但再多,他也干涉不了。
他反过来问沈榆:“你是觉得,百门祭刀在即,有人按捺不住,要在盛事之前出风头?”
沈榆不置可否。
江湖人约架,从来不用理由,一个看不对眼就冲上去了。
即便是人家半夜冲进你房间,只要拔了剑,便算你应战,自此生死自负。
但或许,只是因为墨韵堂行事,众人不满久已,有人借机寻仇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墨韵堂的态度就是旁人不可插手。今日,已经算是给足了邱驰砚面子。
“若是为难,你想怎么做?”沈榆颇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也不管邱驰砚能不能回答上来。
邱驰砚也不知。烛火映在他脸侧,神情显得有些疲倦。
但…
“能帮多少帮多少吧,周斯年是性格差些,但也不至于因为这种事无端受一遭。”
沈榆抬眼与他对上,针尾在指间轻轻一转。
她从小就知道,和事佬难当。
可偏偏,天下多半的好人,都是在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若是打架的事,可以叫我去。”
“…嗯?”
沈榆挑眉:“他们自诩江湖人,那便用江湖的方法做个了断。你们官府的人不是常用江湖人士帮忙解决问题吗?怎么到你这,那么费劲?”
这样透着锋利的沈榆,即便在她拿起剑的时候,也未见到。
那种笃定,并非出自傲气,而是骨子里的习惯。
邱驰砚觉得,以往的她,总是懒懒散散的模样,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平和,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闲适。
但刚刚,却像一只小豹,安静、灵敏。
那一瞬的天性干脆得叫人移不开眼。
那种感觉突兀又不合时宜,却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沈榆已经转身收针,动作依旧利落。
等她回头时,他才慌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声:“那上面挂着的不让打架的牌子,你自己倒要冲到前面了。”
“那是约束别人的,可不是给自己看的。”沈榆很是理直气壮,“我回去睡觉了,你自己爬回去吧。”
“好嘞。”
这一日光景过去,事却没能翻篇。
周斯瑶没来,街上也已经传开——
有神秘高手到处挑战,已有多名侠士身死。
颜日福愁眉苦脸踏入客栈,都没有像往常一样狗腿般地直奔邱驰砚。
他点了盘花生米,半块酱牛肉,坐在大堂,直接原地生根。
“颜捕头,今天怎么没巡街啊?”沈榆端着她新做的桂花糖芋苗凑了过来。
“还巡什么巡啊,你自己去看看,那街上的人,哪个是我惹得起的?”颜日福狠狠咬下一口牛肉,“我到你这躲躲清净得了。”
不过他还是压低声音问:“邱大人不在?”
“在后面躺着呢。”
“啊…了解。”
京城来的官都不管,那他更不用管了。
“现在都有谁来了?我这两天忙着买菜做饭,也没来得及去凑热闹。”
“终南山青冥派、武当山玄极观、太湖拂云剑宗、塞北黑石盟…”颜日福细数他听说和见到的,正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更加鬼祟地小声道,“我听人说,月影门也来人了。”
“月影门…他们,来参加百门祭刀?”
“那肯定不是啊!”颜日福一脸恐惧,五官乱飞,“杀手怎么会参加名门正派的大会,他们如果出现,那肯定是收钱办事啊!”
颜日福在前面有声有色地说着,姚柳柳在门帘后站定不动,许久。
第14章
沈榆今天要做一顿丰盛的晚饭。
一大早,赵泽就把徐大禾叫走了,回春堂的案子要在衙门开审,徐大禾须作为人证出席。
虽然,无论顺不顺利,徐大禾可能都吃不下什么,但遭受了这等无妄之灾,家破人亡,他还是要一个人过下去的。
邱驰砚没有去,尽管他的身份已经明牌,这毕竟是三合镇的主场。
他就坐在厨房里给沈榆打下手。
“这两天感觉没怎么见姚柳柳啊?也不出门也不招呼客人。”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她在厨房啊,可能这几天手痒,想做饭了吧。”
“镇上热闹,她不凑上去还有点不习惯。”
“这算是什么鬼热闹。”沈榆下意识答道。
“嗯?”
“…没什么。帮我把菜择了。”
沈榆不会说谎,隐瞒时总会有点慌乱,她用手腕拨了拨头发,决定先发制人:“周斯年那事怎么样了?”
邱驰砚叹了口气:“神秘人挑战这事一闹开,几个受害人同伴聚在一起,也算是对出点东西。的确是死于同一类兵刃之下。周斯年的嫌疑低了很多。”
“但还没放人?”
“是…墨韵堂行事太过乖张,迟早出乱子。”
邱驰砚从来不想插手江湖事,他也搞不懂一些江湖人士。
“你说,以这种方式出名,又有谁能容得下他?初出茅庐便全是仇家?”
“当年的断江刀腾康不就是这样的?到处挑战人家门派里的接任青年,杀得几乎很多门派断层。可最后不还是很多人敬他为无冕盟主?”沈榆边切菜边说,“很多人一辈子就只要一个出头日,那些成就比活着还重要。”
邱驰砚伸着脖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听掌柜的语气,颇为感慨啊,可是遇到过这样的人?”
沈榆沉吟片刻:“小时候有个教我用刀的叔叔,本来,都好好的,但突然有一天他就不见了。我问爹,他说,他得让自己存在。”
“那,后来呢?”
“我没再见过他,也没在江湖上听过他的名字。”
她手握菜刀,刀尖轻点案板,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肉片薄如蝉翼。
“心比刀快的结果就是,若是他赢了,那便叫自信,若是输了,那便是狂妄。全凭人家一张嘴定人一辈子。”她微微叹了一声,刀并未停,只像是在话家常,“赢的人,似乎也不会提输家,只会在震慑别人的时候提一句谁谁谁死得有多惨。”
许是觉得,说的太过丧气,沈榆抬头,对着邱驰砚笑了笑:“不过练武还是很好的,很涨见识,也很容易认识自己。”
邱驰砚心头微动,目光随着她修长的手臂移动。
他低下头,双臂一用力,把菜邦折成两半:“也是,人怕什么、想什么、舍不得什么,都藏在兵器上、身法里。”
沈榆嗯了一声,又傻笑一声。
“沈——榆——!”
大堂传来龚二的嚎叫。
“救救我吧。”他一进厨房就朝沈榆疯狂作揖,“我那俩师弟要是不研究你的内力,就得磋磨我。救救我救救我!”
沈榆抬眼:“那你会做饭?”
“会,就是卖不出去。”
“那你还是自己受着吧,我还得开店呢。”
“不耽误您多少功夫!”龚二突然极其殷勤,“就占用您下午一会!”
他明明就是已经想好了才开口的。
沈榆懒得戳穿他,这种情况下,好好配合比来回推脱要容易得多,也许也更有趣。
于是她点了点头。
“多谢掌柜的!”
龚二假模假样半跪悬空,但膝盖并没真的落地。
“但我也要报酬。”
“找他俩要,那俩小子富得流油!”
二人一拍即合。
“大赚一笔,你七我三。”龚二低声道,郑重其事。
他走后,邱驰砚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坑起自己人来,也不伤悲了,也不苦恼了,眼里只有对金钱的渴望和算计。
他起身把菜洗好,袖子一挽:“我来做吧。”
“你会吗?”
“还行,反正能吃。给赵泽的要什么好饭啊,意思意思得了。”
“我是给大禾做的!”
“小孩儿吃什么都能吃饱,天天囫囵吞枣的。”
…
玩闹着,饭就做成了,赵泽和徐大禾也回来了。
只是,徐大禾红着眼睛,明显就是已经哭过了。
他跟在赵泽身后,闷着头,不想让人见到他这副样子。
“怎么样?定案了吗?”龚二最先冲上去问。
“回春堂买卖幻药,证据确凿。烟雨阁也从他们这进药,被勒令整改。”赵泽答道。
意料之内的结果。
回春堂这边没什么悬念,但烟雨阁这么大的生意,背后关系错综复杂,对他们的追究也就只能到这了。
“那、那药是怎么流出来的?”
赵泽看了眼徐大禾,沉声道:“他们进了不止一种违禁药物,每日货物进出复杂得很,但新来了个伙计,忙中出乱,药分错了好几处。在查抄回春堂的时候,他还试图瞒着,可新人胆子不行,几番折腾下来,还是崩溃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