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个婆婆呢?”姚柳柳捋了捋思路,没太捋清。
“阿嬷是我在回来路上富铭村附近遇上的,和此事无关。”沈榆语气又沉了些,“她男人打她,她就跑了出来想投奔小儿子,但儿子也…”
她歪了下头,不愿将他人难堪讲得太清。
“阿嬷走得慢,霍大哥那边又不急,我就陪着阿嬷一点点走回来了。”
姚柳柳思索一番,这理由,也算充分,就在心里默默原谅她了。
沈榆嘱咐道:“有什么轻松点的活,给阿嬷就行,也别让她闲下来。”
“好。你这两天也老实待着吧,别出门了。”
姚柳柳要下楼忙活,给邱驰砚使了好几个眼神让他一起走,对方浑然不接,她就直接推了一把,然后迅速离开下楼。
屋内一时静了。
“墨韵堂那边的事,你处理得差不多了?”沈榆懒懒地起身,又靠在床框上。
“他们沉不住气了,内里互抢商线和铺面,在外名声狼藉,昨天以蛊控人的消息刚放出去,今天…应该有动静了。”
邱驰砚低声道,一边将那堆带血的布帕针镊收拢清洗。水声细碎,混着草药的苦气。
“嗷…”沈榆懒懒应了一声,显然只想听个结果,这情景,应该也用不上蛊虫药了。
“这段时日…”邱驰砚拿着那枚暗器,捏得指节微白,突然艰涩开口,“百门祭刀结束前,有没有可能,不去掺和那些事了?”
但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做不到像姚柳柳那样直接和沈榆说“注意安全别出门”,却又不甘心什么都不说。可问出请求商量,更奇怪。
“我没有掺和啊,但是…”沈榆自己也认真思考起来,“很多事难免遇到,但既然事儿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躲过一天,以后又会重复出现。不如先顶上去。”
邱驰砚喉结动了动,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那当然啦,但是这次真不赖我。”沈榆答得干脆,可下一秒提及当时情形,就激动地起立,被伤口扯痛,嘶地一声倒吸气。
“…慢点。”邱驰砚的手下意识抬起,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僵硬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下。
沈榆缓了缓,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对方意不在霍大哥,不与我们纠缠,只打手无寸铁之人。当时面前有两个不能自保的人,我总不能护一个放弃一个吧,那我只好替其中一个人挨一下了。”
邱驰砚看着她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化成一声叹息。
“我这几天,盯完墨韵堂的事,就可以回来了。到时候…”
他难以说出口。
昨天收到了师父来信,他受邀也会来此旁观百门祭刀,但在盛会结束后,他们得一起回京城去。
也就是说,他在三合镇最多也就能待一个月。
“要不要去看百门祭刀!”沈榆抢在他前面,满眼期待地问他。
“我…”
“去嘛,应该很好看的,我以前只远远地看过一次,正好赶上青岚会掌门和震岳堂堂主的比试,很精彩!但是开场就算了,无聊得很,我想等正式比试后再去。”
邱驰砚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终究没忍心拒绝。
“我应该会以六扇门的身份旁观,到时候,给你占个好位置。”
“好!谢谢邱捕头!”
第24章
陈阿嬷初来很是拘谨。
常乐客栈不是什么气派地方,不过两层木楼,一进门就是陈设简单的堂间、几张桌几。
可在她眼里,却已是极尽华贵。
她出身穷村,从小挑水砍柴、面朝黄土,屋里连一扇整窗都没有。如今能在这般干净明亮的地方讨生活,心底难免有些惶恐。
她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却被风吹日晒刻成了老态。
可客栈的人都待她极好。
她也知道,她每天只是擦擦桌子,是最容易的活了。
而且,她竟然能上桌同主人家一起吃饭。
所以她对谁都很恭谨,忍不住点头哈腰,本就佝偻的腰弯得更低。
“阿嬷,别鞠躬了,大家都是朋友,您也不嫌累。”姚柳柳脑子里是没有什么长幼之分的,尊老爱幼从来都是点到即止,所以她才看不惯这做小伏低的样子。
“那、那多不好啊…”陈阿嬷很不好意思,也有些惶恐。
“弯腰太多对腰不好,您到时候不想再花钱看大夫吧?”
“…”
被戳痛点,陈阿嬷就默默挺起了一点脊背。
徐大禾比姚柳柳温和很多,尽管他已经承担了很多杂活,若有空闲,他还是会帮阿嬷再做一些。
陈阿嬷也很喜欢这个小伙子,长得又清秀,干活还踏实。
有时看着他,就会想起来自己两个儿子…
不想也罢。
养儿防老,防的是他们老子,不是她。
杀天刀的两个没良心的,还要把她送回到她老头子那边继续伺候人,还反过头来说她不安分。
多花一文钱买了烧饼也要被打,这日子,她是过不下去了。
还是这里好。
客栈里的人各个长得好看,好像和衙门的人还熟络。
那天有个人高马大的人回来,似乎就是在城门口见到的其中一个,当晚一大群人就一起吃了顿大餐,还喝了酒。
陈阿嬷很久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上次,似乎还是在儿子娶了媳妇时讨了一杯。
这里的酒很辣,但她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酒是好的,也许酒都会很辣。
其他人说这是好酒,那应该很好吧。
但她不太能喝,很快就觉得头重脚轻了。
龚二喝得正尽兴,一抬头,就见陈阿嬷抱着酒坛,一下一下地点头。
“阿嬷,阿嬷!”他大喊,把人喊醒。
“咋了?”
陈阿嬷喝多了,也忘了恭谨了。
“这酒怎么样?”
“好。”
“是吧!”龚二很是骄傲,尽管这不是他酿的,“好酒就得配烈人,阿嬷得多喝!”
徐大禾在一旁真的怕阿嬷喝太多,眼神在这两人之间紧张地横跳,想用无声的方式阻止。
“我?我才没有。”陈阿嬷摆摆手,不好意思地憨笑,“我前不久,见过一位烈女子,那脾气,真好!”
“哦?是谁啊?”龚二好奇问道。
“是个姓周的姑娘,她见我脸上青肿,就把我家老头子给踹了,哈哈哈哈哈…”
陈阿嬷仿佛在讲什么天大的笑话,把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呦,这是哪位侠女啊?脾气倒是对我胃口。”
“不认得,只是田间地头来了一伙人,从我们村旁经过而已。她还、还有个弟弟,往北边去了。”
邱驰砚抬眸,这配置和时间,倒是像周斯瑶。
他看向沈榆,她也听得津津有味,似乎并未察觉。
陈阿嬷眼皮沉沉,嘴里仍在嘟囔:“那闺女好啊,和我说,挨打了就要打回去,不能忍…可我都忍一辈子了,她才是第一个和我说不用忍的…我老早就不想忍了!”
说着说着,她就睡了过去。
平时唯唯诺诺,喝了点酒,却像位女侠。
“我把阿嬷带回去安置了吧。”徐大禾主动承担起照顾阿嬷的责任。
姚柳柳和龚二喝了一会,保持着微醺的状态就去睡了。
而赵泽输了划拳,今晚所有碗碟由他来洗。
因为陈阿嬷的到来,后院房间不够住,只好让徐大禾和龚二睡一个房间,阿嬷住原先徐大禾的那间,邱驰砚则住进了客房。
姚柳柳还赖在沈榆屋里,与她一起睡。
只是众人皆已酣睡,邱驰砚悄悄把沈榆留了下来。
“这是什么?”
沈榆展开邱驰砚送给她的长条布包,展开来,是一根竹簪。
簪子通体温润,簪头雕成竹叶形,清秀而不花俏,隐隐透着几分冷光。
“好漂亮!”她拿在手里把玩,在摸到竹叶时,却被邱驰砚挡开。
“小心点,这里面藏了三根竹露针。”
“竹露针?哪来的这种贵重东西?”
竹露针取材于湘妃寒竹,这种竹子硬得像铁,重量却特别轻,百年也难找到一根。
若做成暗器,扎入人身见了血,寒气便能瞬间入体,伤不在外而在内。
这一根针有市无价,听说有人花万两也买不到。
邱驰砚轻轻扭动机关,示范给她看:“前不久借着旧案去了一趟忘归市,有人出手,我就都收了。”
沈榆眨了眨眼:“邱捕头,你贪污啦?”
“没有。”邱驰砚失笑,“我自己的钱,既然要在三合镇停留那么久,总得手里有点积蓄,刚来时我就托人送来了。”
这是“点”积蓄吗?
沈榆难得无言。她当初可是拿了爹娘给的所有生活花销才盘下这个小客栈,邱驰砚出去遛个弯花的钱,就足够买一条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