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榆把一口食物咽下去,抬头看他:“那也比你强。”
“希望你不止嘴硬。”
翊风来客栈这种事,早就成了司空见惯。嘴上嫌他烦,可又没人真要轰他走。
所以他是来去自如,蹭到了饭便走了。
龚二和姚柳柳拽着沈榆又说了说明日之战,徐大禾和陈阿嬷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但还是坐在桌旁听他们说话,主打陪伴。
江湖上的事,客栈里的人的意见其实并没什么作用,只是让他们自己安心一些。
沈榆等他们发泄完担忧,便上楼守着邱驰砚,打坐一晚。
百门祭刀的第一阶段即将迎来尾声。
谁也没想到,百门祭刀的助兴部分,今年却杀出一位谁也不认识的年轻女子。
而这女子行事极其嚣张,不止要胜,还要毁人兵器,下人脸面。
沈榆听说过一些对自己的评价,但“故意侮辱人”这一条,还是今天刚知道的。
霍燎一大早就来找她,先是夸了一通,再提醒她一定要谨慎迎战。
他忍了好几日,知道若是公然去找她,只会给她徒增麻烦,只好像做贼一样躲着人来见她。
他并不觉得老友之女比别人差,但实战不是儿戏,他也忧心了好几日。
全天下都在担心,唯独沈榆本人,在台上不慌不忙活动腿脚,极其悠闲。
去台上既能躲开不必要的闲谈,站得还高,视野也好。
她早就看到了今日她的对手。
赵问蓝身形颀长,面容极清俊,眉尾带着一丝英气,跟在她的师父后面,却也不见恭顺,只有少女意气的桀骜。
既锋芒毕露,全身上下又无一丝浮躁。
是个好对手。
赵问蓝自然也看到了她,无声笑着打招呼。
待其他人照例说完,三声鼓响,对决开始。
“我和我的师兄弟们打了赌,最后站在这里的,会是你。我赢了他们三两银子。”赵问蓝忽然开口,并不急着动手。
“怎么,要我分我一半?”
“今日我也赌了,我赌我赢,把赢的三两又押了回去。”
沈榆思忖:“三两…太多了,今日出门急,我只带了三文。”
她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站在台上,指尖用力,精准地扔给了她的师兄弟:“我也押我自己。”
“那,赌局开始。”
赵问蓝语声一落,身影好似化作一道白光,人已至身前。她的掌势极快,掌风带起一阵气浪,如同掀开整片空气。
两人都不带兵器,迎掌而上,内力在半空交锋,发出低沉如雷的震响。
“他爷爷的,真是耍我呢。”褚文在台下观战,扇子一甩,又气又无奈,“她真没用出全力。”
“…褚兄,注意言辞。”程修也咬牙,但还是维持着面上的冷峻。
几个心态超脱的沈榆受害者既不用参赛了,就松散了些,今日站得越靠越近,后来干脆聚到了一起观战。
“这小小年纪,内力怎得如此深厚?”有人疑惑。
“天赋呗。反正我一日不落地苦练,也不见成为她那样。”
“所以…”窦启陷入沉思,“她隐瞒实力,是为了最后一场?”
褚文疯狂摇扇:“不然呢,人家不惜得和咱动手,用现学的招式也把咱们办了。”
“那,她与赵姑娘…?”
“她毕竟初出茅庐…再看吧。”
台上两人对掌并未分出高低,也并未见她们有何不适。
沈榆甩了甩手,轻笑:“好气力。”
“你也不赖。”赵问蓝并不吝啬于欣赏,她从小像个苦行僧一样苦修内力,但人却十分活泼。
修内观并不十分受欢迎,一是苦得很、见效慢,二是没有那么多眼花缭乱的帅气招式,江湖上还是练剑的更多。
所以见到年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沈榆,赵问蓝是很欢喜的。
于是台上气势再起。
赵问蓝的掌法凌厉,但修炼的内劲刚中带柔,回旋间自成气势。
沈榆却全然不同,步伐轻盈,掌势如流水。两股劲力相交时,沈榆借势卸力,赵问蓝却硬生生压上。
空气一震,二人同时退开半步。
没再多言,又同时出掌。
这一次不再试探。赵问蓝的掌风自上而下,似雷霆劈顶,沈榆迎掌而上,内劲贯穿经脉,化作柔劲反卷。
两股真气再次交锋,沈榆脚下台面微微震裂。
赵问蓝掌势连连,不留喘息,沈榆却始终稳如磐石。她的劲力像绵密的丝线,将对方的刚猛之气一层层缠住,卸去锋芒,化入无形。
赵问蓝一咬牙,忽然翻腕变势,掌风骤转,真气内敛,再度暴起,整个人如箭射出。
沈榆眸光一凝,脚下微动,掌势先退半分,忽又向前,在半寸之间换势,以柔劲引敌露出破绽。
赵问蓝的劲力未及收回,正中沈榆掌心。
一声闷响。
气浪自二人之间炸开,赵问蓝连退三步。
沈榆也被震得衣袖翻飞,却纹丝未退。
两人静立,尘沙落定。
赵问蓝抬眼,胸口微微起伏,嘴中一片血腥,眼中复杂,不甘中又夹杂着些欣喜。
对手似乎没有固定的招式,从比试第一天起,她便以柔克刚,打遍所有人。
片刻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局算我输。”
沈榆拱手,神情平静,气息虽稳,内力消耗也重。不过她还是立刻看向看台那边的袁振良。
胜负已分。
两人自入阵起便未留余力,气劲交缠,掌风在台上翻涌如风卷残云。看客不约而同屏息,连喝彩都忘了。
霍燎最先起立,放声道:“今年倒是新鲜,两位小辈的势头比争夺武林盟主还要凶,我们这些老东西,过两年怕是要让贤了。”
众人才纷纷附和。
台下人也掀起阵阵热浪。
“你赢了,下去和我喝一杯,把你赢的钱给你。”赵问蓝双眼依旧亮,并未因技不如人而过分懊恼。
“今日算了,我还有事。”
沈榆说罢,身影已掠出擂台,落在看台前的袁振良面前。
“血心菩提,你答应的。”她直接伸手讨要。
袁振良捋胡大笑:“这位小友倒是心急。又不会欠了你的。今日日头还早,诸位不如一起去龙门楼,我请各位…”
“我急着用,你们饿了就去吃。”沈榆依旧挡在他身前,不拿到东西誓不罢休。
人人捧着的老板见到这么不给面子的年轻人自然觉得扫兴,不过旁边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都帮着沈榆劝和,他也不好霸着东西不给,只能交给了沈榆。
沈榆拿到东西,立刻足尖轻点,从房梁踏过,消失在众人视线。
第37章
邱驰砚醒来时,只觉四肢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连呼吸都带着迟缓的钝痛。
一睁眼,是唐华之和赵泽守着他。
自从总捕头来了,赵泽就得死守岗位,这一阵都抽不出时间过来。
只因百门祭刀,萧无痕忙于应付外面那些事,赵泽才临时过来顶一下。
“兄弟你醒啦!”两人都激动非常,“都两天了!”
邱驰砚张了张口,嗓子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比气息还轻,几乎听不见。
但唐华之知道他想问什么。
“小沈姑娘帮你拔了毒,都没事了。”
邱驰砚的记忆,其实是从沈榆对决前一晚开始的。
那晚之后,他便睡过去了,再醒来,沈榆已拿着血心菩提回来了。
他这才意识到,中间过程的昏睡并非中毒所致,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沈榆风风火火的,话不多说,药物凑齐便配了解药,随即就运功解毒。
隐约记得,身体内冷热交替,他出了不少血,沈榆的声音犹在耳边。
但声音若有若无,他最后一丝意识也被那道温热的气息带走了。
唐华之见他神情怔然,安慰似的笑了笑:“你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小沈姑娘也着实厉害,她那行事作风总让人觉得,你身中之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其实师父也未必能顺利解决。”
“掌柜的也没事。”赵泽又补充道,见邱驰砚醒来,他才觉口干舌燥,开始坐在桌旁朝嗓子猛灌水。
“但是楼下…”
邱驰砚五感逐渐归位,似乎听到下面的动静不小。
“可能掌柜的那堆朋友来了吧。我去看一眼。”
只是赵泽出了门,站在原地叹了一声,像鼓足勇气似的下了楼。
百门祭刀上沈榆的那群对手的确来了几位,但噪声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半秃的老者。
找不到老婆的陈老六不知得了谁了消息,说在这里看到了陈阿嬷。
于是他就坐在客栈大门门槛上,也不管路人旁观,骂着嚷着说常乐客栈藏人婆娘。
人是上午来的,已经闹了一场,被龚二褚文他们轰了出去,可下午他又返了回来,也不知道得了谁的指点,明白无人会真的拿他怎么样,只要甩开脸皮赖在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