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嘛,那么认真做什么?我只要赢了不就好了?”沈榆松了松手臂,眼中光亮未减。
“若再不使出全力,你怕是要被逼下台了。”
“那你试试看。”
程修闻言也不再与她多言。
好的对手也是需要塑造的。
他丹田暗转,一股细微内息顺着经脉流淌,掌势忽然变了,像山岳压顶,静极而后暴。
沈榆眼神一凝,袖口被劲风掀起,发梢乱舞。
好强的内力。
她身形一错,掌影重叠,似要被那股劲力卷入,却又在瞬息之间,借着对方掌风的回旋之势,整个人反贴上去。
两掌交击之处,气流如浪。
程修只觉胸口一窒,那股力柔中带狠,不是纯粹的刚劲,所以对自己的力量也有所牵制。
但他也不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掌势更猛,内息从丹田一鼓而上,整个人如山崩雷裂,脚下的青砖寸寸碎开。
沈榆被迫退开一步。
这个对手与之前的不同,颇有些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劲头。
她乐于习武切磋,但这次不行,在终局来临前,她不能暴露太多实力,一定要最稳妥地赢下前面的比试。
程修再攻,她忽然低身避过,掌心反贴他肘下,一缕劲气暗暗吐出。
只一瞬,程修肋骨震得发麻,呼吸滞在胸口。
沈榆趁势转身,手指微屈。
那种久违的、血脉贲张的冲动几乎要让她忘记自己是在比试。
但掌势在最后一寸生生顿住,只改作横推。
轰——
气浪掀起,程修被震得倒退数步,单膝着地,胸口气息翻涌,却终究还是稳住了。
“多谢沈姑娘。”他起身抱拳。
“你左肩旧伤未愈,真气未满,何必硬拼?”
程修听罢,无奈笑了笑。
他苦练多年,自信掌力精纯也可弥补身体上的不足,可眼下竟被她几句话拆得干干净净。
“此番败得不冤,与伤无关,沈姑娘不必自谦。”
登刀擂耗时一日。
擂台血气未散,众人议论纷纷,而她的人影,却在一片喧嚣中悄然不见。
龚二和姚柳柳等了许久,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找不到了。
不过他们倒是发现了邱驰砚。
他坐在偏西角的竹棚下,衣衫仍是清冷素净,只是神色苍白得厉害。面上看着镇定,气息却浮散不定。
“你还能出来呢?”龚二一见到他就将他浑身打量一遍,语气半是关心半是打趣。
“我看到她…往客栈方向跑了?”
邱驰砚一大早就揪着唐华之一起来百门祭刀,看了一整天,没想到沈榆谁也没理,撒腿就跑。
可回到客栈也不见她人影,陈阿嬷说,沈榆回来时闷头就往楼上跑,只说有事,要自己待一会。
“…别是内息乱了,上去调息吧?”姚柳柳当即变了脸色,就要往上冲。
龚二一把拽住她:“调息时候别打扰人!被你一闯,岂不是功亏一篑?”
邱驰砚抬头望向楼上,木门紧闭,也未点灯。
.
屋内,沈榆盘腿坐于床上。
但她只是闭着眼。
与程修的交手并未伤她分毫,只是,气息在胸腔间游走,心绪却无法静下。
方才擂台上那一瞬,她记得极清楚。
程修的掌劲逼来,她反手出掌。就在那掌力即将触及对方心口的刹那,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冲动自内心深处翻涌而出。
那不是求胜。
沈榆的呼吸微滞,指尖在膝上收紧。
她也记得,自己差点就顺着那股冲动将掌劲再推半寸。
那冲动,像是与她的意志无关。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榆?”
“…什么事?”
“我能进来吗?”
沈榆跳下床,理了理衣裳,跑去开门:“你怎么过来了?”
“…我白天也在。”邱驰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判断她并无大碍,“可是程修那一掌…?”
“没有。”沈榆把他扶到床上,丧气道,“打他并不费力,只是…我没收住力罢了。”
邱驰砚当时远远看着场上,瞧得并不真切。
只是与程修交战,算是她历经的比较久的一场了。
“程修并无什么不妥,你不必担心。”
“我知道。但是…”
沈榆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后仰,栽倒在床上。
邱驰砚沉默片刻,将床上一条巾帕轻轻搭在她额头上:“力量与界限太过分明,才会有偶尔的冲动。你只是太久没经历这种交锋了。”
“…”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又深邃,又道:“强行压制反而不好,情绪既然来了,不妨让它流动起来。先认识它,再自知,才能知道何时可以收手,何时必须果断。沈女侠那么厉害,还怕今后没机会?”
沈榆依旧躺尸,但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轻触他的手背,像是确认对方的存在。
“所以,先安心。”
“你当捕头办案,有没有很想把人杀了一了百了的时候?”她突然低声开口。
“那可多了。”邱驰砚轻笑,“我原本不是个耐心脾气好的人。”
沈榆突然弹起,蜷缩起来,抱住邱驰砚完好的右臂,脸埋在肩后。
坚韧卸下,只剩下最原始的倚靠与信任。
良久,她轻声道:
“我怕这个念头起了,以后动手次次会出现。”
输给自己的人,她见的多了,千奇百怪的理由都有,除了本人,无人能理解。
她不想让自己也陷入这样的困境,至少不能是现在。
“能意识到这一点,本身就很厉害了。我们小沈掌柜一直像只护短的母鹰,好像天下的事都不怕,今日怎么多愁善感起来了?”邱驰砚的手臂动不了,就只好动动嘴。
“…那我不想了。”
“这么快?”
“来扎针吧,躺下,脱掉。”
“…在这?”
“我需要转移注意力。”
第36章
陈阿嬷在关店前特意绕去街角,买了点新鲜猪肝。
她年纪大了,花样菜不会做,但猪肝是她从前补气血的老方子。
百门祭刀听着气势滔天,说白了就是一群人打架,这体力消耗肯定很多。
一盘热气腾腾的爆炒猪肝被端上桌,香味混着姜丝与蒜香,摆到沈榆跟前:“掌柜的多吃点,这两天累坏了吧?”
“谢谢阿嬷。”沈榆朝她笑了笑,终于卸下了几分疲意。
给邱驰砚施过针,让他沉沉睡下。可沈榆毕竟也打了一天,的确累得很。但她又不想表露出来让人担心。
姚柳柳也从厨房收拾好,提着抹布在凳上一坐:“你没在客栈几日,都不知道白天有多吵,一群人嚷嚷着要见你,幸亏你不在。”
“找我…打架?”
“何止!拜师的都有!逼得我都要动手了。”
沈榆突然有些食不知味了:“抱歉啊…给大家添麻烦了…”
龚二和姚柳柳突然齐刷刷盯着她。
“冷不丁这么乖巧,百门祭刀还有这功效?”龚二大咧咧朝她手臂一拍,“多大的事啊,等百门祭刀结束,你自己再收拾烂摊子,我可不管。”
“我也不管。”姚柳柳同样干脆利落,拒绝感性。
“…你们也管不了,打又打不明白…”沈榆闷头扒饭,小声嘟囔。
“那我如何?”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翊风大步跨进来。
“…你能不能别那么光明正大的?”姚柳柳连忙把大门关上,还不忘向街上左右看看。
翊风啃着梨子,道:“我又不丢人。”
“但你人人喊打啊!”
沈榆看向他:“你来做什么?”
“你不担心明日和赵问蓝的比试?我可是来给你送情报的。”
“你的消息?要花钱吗?”
翊风晃了圈脑袋:“你店里这仨瓜俩枣的,我还看不上。”
“你有这么好心?”
他把脚往凳子上一踩,又立刻被姚柳柳踹了下去。
“你的比试,我看了。”他语气微顿,表情又怪异又试图坦然,“是不错。”
“是比你厉害吧?”姚柳柳立刻拆穿他。
“那又怎么了?我又不嫉妒。”
翊风翻了个白眼,就恢复如常:“反正你明日对的那位,可是位豪气之人,不可能像今天似的,还能有自己打退堂鼓的。”
“我又没非得让他们知难而退。”
“总之,明天你那套虚张声势的方法,肯定用不了,最好还是老老实实拿出你的真实水平。”
翊风这人时常不着调,但遇上正事,眼睛还是很毒的。
但他正经不了多久,又道:“你若是没死,和我再来一场,我倒是想看看被趁人之危时,你还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