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似乎对她说了什么话。
声音在风中消散了,许银翘听不见。
许银翘看到裴彧揉了揉何芳莳的发顶心,很自然的举动,像是在安慰一位无措的小姑娘似的。
许银翘眼中一痛。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趁着二人分别,没有注意到墙角有人,许银翘一步一步挪向后墙。
她隐约记得,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了一串年久失修的铁索。
许银翘得趁裴彧没有发现,从那扇小门偷偷溜出去。
她踩进荒草丛里,回首转角处,裴彧和何芳莳的身影一点一点被墙壁挡住。许银翘屏住呼吸,向后缓慢移动。
裴彧将何芳莳从大门送出,关上门后,他一个人低头想了很久,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许银翘的目光紧紧盯着裴彧的身影,不防脚下一声脆响。
她踩断了一根枯枝。
裴彧似乎听到了此处动静。只见他眼神抬起,如鹰隼般锐利,似乎能穿越重重障碍,直刺许银翘。
事不宜迟,许银翘连忙提起裙子跑了起来。她行动匆忙,草叶划伤了裸露的小腿,也浑然不觉。
到了后门口,锁链果然已经锈蚀。
许银翘轻轻一用劲,就掰断了铁索。
她闪身打开门跑了出去,不忘将门掩上。然后,一溜烟跑到了主道上,恰好遇见提携晚膳回房的绿药。
绿药见到她,颇为惊奇:“皇妃,您不是去殿下的书房了么?”
许银翘眼睛一亮。
绿药在此,刚好为她做个人证。
许银翘暗中整理衣服,喘匀气后,道:“这可不,我刚走到殿下书房门口,便发现耳环落到不知道哪里了,折回来找了许久呢。”
说着,她一撩头发,露出了只剩一只的耳珰。
耳珰微微摇晃,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绿药点点头:“皇妃,您放心,奴婢这就派人去找。”
许银翘松了一口气。
另一头,裴彧在一处低矮的枝丫上,捡到了一缕细细的丝缎。
冰蓝色,入手轻软,看起来,似乎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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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许银翘第二日, 迎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李老军医来到了她的住所。老头儿笑吟吟的,脸颊红润,照在阳光下, 颇有种鹤发童颜的感觉。
许银翘见到李老军医来,吃了一惊, 忙迎上去。
“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神仙, 您怎么来了?”
李老军医冲她摆摆手,拒绝了许银翘的搀扶,自己撩开下摆, 跨过门槛:“不消皇妃担心,老头子利索着呢。”
许银翘从绿药手里接过茶, 给李老军医递过去。李老军医接过, 顾不得烫, 便一口一口嘬起来。
看着李老军医如此渴水, 连滚烫的茶汤都能咽下去,许银翘心头直犯嘀咕。
李老军医是裴彧身边的得力人手, 今日一大清早, 到她的住处来, 口焦难耐,似乎是有急事。但是人到了许银翘这里, 又一句话不说, 只是饮茶, 似乎又悠闲惬意得很。
难道是裴彧有什么指示?这指示,让李老军医为难了?
一想起自己的丈夫,许银翘就心情复杂。
裴彧昨日一夜未归,许银翘久违地独自一人睡了一夜。
奇怪得很, 裴彧在身边的时候,与许银翘同床共枕。许银翘身旁躺了个人,那人气血充足,绝非动辄手脚冰凉的许银翘可以比拟,因此,她睡觉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把手脚缠到裴彧身上。一夜过后,四肢俱暖,许银翘的内心安定极了。
然而,裴彧一走,被窝里便冷冰冰的,许银翘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感觉偌大一张床空出了一块。她总要辗转反侧好久,才睡着觉。
裴彧去干什么了呢?许银翘自问。
应该是去处理何芳莳的婚事了吧。事关何芳莳,裴彧处理起来,总是及时得雷厉风行。
许银翘又好似回到昨日,她一个人悄悄躲在书房外头。
得知了何芳莳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许银翘内心,说不震惊是假的。
但偏偏,这份惊讶,她不能和任何人说。何芳莳弑父,实乃大事,按照大周律令来说,弑父乃为大逆不道,加上何庭元官僚忠臣的身份,许银翘很难不怀疑,一旦这件事被揭发出来,等待何芳莳的,只有一个死字。
何芳莳和裴彧,必须捂牢了这个秘密。
一旦有流言蜚语传出,且不说何芳莳以后应当如何自处,就是裴彧,一定会刨根问底,找出消息的源头。
因此,许银翘只能闭紧了嘴巴。
想起裴彧昨日在何芳莳面前表现出难得的温柔缱绻,许银翘的心头就不舒服。
好像原本平滑如水的绸面,忽然生出了小疙瘩。
许银翘不明白,经历避子汤一事,自己明明已经对裴彧失望至极。可是现在,她为何还藕断丝连地念着他,揣度他。
或许往日的情分,一时半会还真难以斩断,许银翘心中的酸楚,或许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经过时光的洗刷,才能慢慢淡去。
在此时,许银翘心中只有一个真诚地期望。
她希望裴彧能快刀斩乱麻,将何芳莳的婚事处理干净。
这样,许银翘或许能够对他重拾信心。
许银翘正胡思乱想着,李老军医终于艰难地用热茶解了渴。他唇角噙起笑意,一拍手,像献宝一般与许银翘道:“大喜!皇妃请看,我将谁带过来了?”
许银翘站起身来,果然看到门口两行青衣小厮抬着个担架,担架上躺了个人。
人像一片薄薄的信笺,浅浅地窝在床上。从被子底下露出一头青丝,让人能认出,躺在担架上的是个女人。
许银翘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她激动地起身走下去,撩起了被角,看清担架上的人。
居然好久不见的白芷!
往常双颊丰润的小姑娘,如今消瘦得像一具骷髅。许银翘看到她这副模样,既高兴,又心疼。
白芷躺在床上,约莫有一个多月了。白芷失去了意识,却还能咀嚼吞咽,因此能进食度日。许银翘交代了下人,在平日里用一根秸管作引流,将米面糊糊顺着管子流入病人的喉咙。
一开始,照料的人嫌麻烦,偷工减料。许银翘得知了这个消息,第一次利用皇妃的权利,将惫懒的下人惩罚一通,或打板子或发卖,才重新洗牌,找到一群能悉心照顾病人的下人。
但是,就算这么悉心照料,白芷还是一日日瘦了下去。
“可是白芷有了什么新动向?”
许银翘心头涌出一股怜爱,摸了摸白芷的小脸。
李老军医肯定地点点头:“皇妃真是料事如神。”
李老军医的夸奖真诚又不失恭维,许银翘脸上有些臊,手脚都摆放得不自然起来。
“您老就别卖关子啦,白芷到底怎么了?”
李老军医走上前,“嘘”了一声,用气声对许银翘道:“注意看,您刚刚一摸这小姑娘的脸蛋,她便动了。”
许银翘左看右看,没看出哪里有变化。直到李老军医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白芷的眼眶子,她才看到,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滚动的痕迹。
动作稍纵即逝,若非许银翘足够聚精会神,又足够眼尖,根本捕捉不到。
许银翘感觉自己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像打鼓一般。她激动地攥住衣袖,凑在白芷耳边,又说了几句话。
白芷的眼球转动更加明显,几乎像下一秒就要醒过来一样。
然而,让许银翘失望的是,这种迹象出现了一会儿,便又消失了。
李老军医道:“她又睡着了。”
许银翘心头淡淡遗憾。
李老军医解释道,这种现象是近来才观察到的。白芷有意识,也在努力地想醒过来,阻止这一切的,恐怕就是在她脑后的肿块里。
许银翘五指伸入发间,摸到了李老大夫所说的肿块。几乎没有犹豫地,她下定决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许银翘还想去宫中再借一趟书,李老军医却支支吾吾起来。
许银翘心头想着如何治疗白芷,没有在意李老军医的神情,迈步就要出门。
走到门口,许银翘却发现,院门前,多了两个披坚执锐的士兵。
“这是在做什么?”许银翘心下感到不妙。
那两个士兵眼生得很,看许银翘的眼神好似睥睨。许银翘被盯得面皮发紧,脚下一跺,就要强闯出去。
李老军医在后头追了上来,一面追,一面气喘吁吁道:“皇妃,殿下有令!”
就在许银翘脚步要踏出院门的一刹那,士兵刀枪抖擞,横于许银翘面前。
许银翘几乎被绊倒。
李老军医的话从风里飘了过来:“殿下有令,不日便要拔营,此时多有生人在前院。他派了两位侍卫保护皇妃,皇妃此时,还是少出府为妙。”
许银翘柳眉倒竖:“保护?我看他是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