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门重地——”
“不得入内——”
顾况愈攀愈高,愈攀愈急,身旁流云浮过,总算把莫二爷的呼喊声甩在身后。
他从崖上一个窄窄的平台走入,终于进了千机崖上小木屋的门。
室内很狭窄,床铺书桌窗户,一应俱全。顾况轻轻地把程遥青放到床上,吹了吹她脸上沾上的沙尘,掖好被角。从窗户向下看去,一片茫茫。底下的莫二爷不知走了没有,上头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偶尔调皮游走的云雾。
倒像住进了个世外桃源。顾况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他阖上窗户,四处翻找,找到了个陈旧的药箱。他先细细揩去程遥青擦伤上的鲜血,再一寸寸地把金疮药涂上去。
程遥青双目微动,似有所感。
顾况的动作慢了下来,双眼紧紧盯着她的唇。
红唇一动,泄出了呼喊。
“小况。”
顾况呼吸一滞。程遥青向来都是喊哥哥的名字,怎么这一次病症发作,喊的却是他的名?
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把耳朵凑近了些。
程遥青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顾况感觉自己有些愣,忙把前倾的上半身收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程遥青却眯起眼,笑了。
她一笑,便如带着露水的芙蓉花,令人欣喜又怜惜。
“多谢你,顾况。”程遥青直起身,“救命之恩。”
顾况不答话,脸上却浮现两片飞红。
程遥青凑近了他的脸,温暖的鼻息喷到他的皮肤上,轻轻地说:“救命之恩,要不要我以身相许?”
【作者有话说】
青青宝贝先求婚![红心]
第89章
走火入魔
◎倾血肉,医白骨。◎
顾况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你……此言当真?”
“当真。”程遥青眼睛眯眯笑。
顾况的脸已经凑了上来。他单手撑在床上,单手扣住程遥青的后脑勺,双唇贴上,以一种几乎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感觉猛攻上来。
顾况不知什么时候掌握了接吻的诀窍,这一次比疾风骤雨更甚。似乎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柔软的唇间,彼此碰撞,碾过,撕扯,啄咬。程遥青半边身子酥倒在床上,几乎要被他亲成一汪春水。
过了好一会,两人交缠的双唇才分开。
程遥青看着顾况微微红肿的唇瓣,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顾况的声音微微沙哑:“师姐,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了。”
“嗯,只有我们两个了。”程遥青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眼波流转,看向顾况。
顾况的手已经不老实地顺着程遥青修长的双腿爬上去。程遥青用手勾住他的衣领,往身上一扯——
正在此时,檐下风铃忽然摇晃出声。
两人俱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竹篮晃晃悠悠地升上来,里头装着些瓜果、衣物,附有一张匆匆写就的便条。程遥青拿起便条,粗略浏览了一遍,笑道:“你这般不管不顾地上来,可把莫二爷急坏了。”
顾况鼓着嘴赌气:“你这样一个人,教我如何放得下心!”
程遥青含笑揉了揉他的发顶心:“莫家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可以上来,但可要保证,我练功的时候,不得言语,不得观瞻,不得偷学。”
“我醒得了。”顾况还是气鼓鼓的。
刚才旖旎的气氛被风铃一扫而空,顾况兀自坐着,想借衣服的褶皱遮挡慢慢消退的情潮。程遥青却已经翻篇,她站起身来,四下一看,走向了一块藤蔓斑驳的墙壁。
她手一用劲,枯藤就哗啦啦被扯了下来。
程遥青分了三次,才把那些落下来的枯枝败叶扔出了屋子。墙壁上显露出来的,是有些陈旧的石刻。
她掏出顾况给自己的书,两厢对比,确实有种隐隐的通悟之感。
回头一看,顾况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遥青看他,他眨眨眼,瓮声瓮气地说:“师姐,解毒要紧,我不扰你。”
程遥青心一硬,对顾况点点头,强逼着自己重新看向心法要诀,盘腿入定。
她遵照心法,将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小周天。毒入筋脉,初时运转滞涩,极不顺畅,一旦受阻,体内的相思毒就似有所感,奋起反扑,程遥青险些再睡过去。
但是随着她强行冲关,真有几处大穴的气脉被她冲开。程遥青只觉某种安放在心头的乌云被吹散,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她今天所练的,只是解毒篇最基础的部分。现下她的状态有了明显的回升,不得不说,莫氏心法或许真的能解开相思。
可是程遥青也没有高兴太久。她深知,今天练的功已经足够艰难,往后走,只会如人行峭壁,愈加奇诡难当。
可是她眼前只有这一道通天的狭路。
她别无所选。
程遥青打坐练功,顾况虽然心头掩抑不住担心,却由于非礼勿视的禁令,只能把目光集中在程遥青秀直挺拔的背影上。
她自己看不到,此刻所练的功夫有多么奇怪。
一会儿,头上如同蒸笼一般,冒出丝丝热气。一会,热气断绝,身上如同空穴来风似的,冒出一寸寸奇异的凉气,衣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顾况的眼珠子紧紧盯在程遥青身上,心里七上八下,好不容易等程遥青睁开眼睛,拿起书卷,才放下心来,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略略放下心,转身也忙了起来。
顾况摊开薄纸,用炭笔给悬崖之下的莫二爷写一封信,让他给自己豢养的信鸽通关的机会。一路上进来,顾况已经感受到了莫氏山庄外松内紧,戒备森严。为了尽快同步京城的动向,不至于陷入被动,他需要与爷爷时不时交换讯息。
看着提篮被一寸寸放下去,顾况双手合十,真诚地对着云海道:“神佛在上,顾况愿献出全身骨血精神,保佑师姐平安。”
他回身深深看了程遥青一眼。
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背影显得形单影只。
这一条路,只能她自己去闯,任谁都帮不了她。
顾况只能祈祷。
如此一天天过去,程遥青的病一日好似一日。
她本就是个谨慎的性子,积年忍耐的生活又积累了她坚韧耐寂寞的性格。有时候,练功到机要处,三天三夜不合眼冲破难关也是有的。就这样不舍昼夜地静坐在石壁之前,程遥青都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之前在崖壁上折断的指甲长出了新甲,原本垂到额头的碎发长到了耳侧。许久没有开口,她讲话的语调都变得有些生硬:“现在是几月了?”
顾况的下巴上已经长起了一层青色的短髭,让他整个人显得更成熟了些。
“腊月廿三了。”他道。
程遥青这才看到,书桌上积累了许多摞文书。她站起身,感觉腿脚有些打晃。顾况伸出臂膀要来扶她,程遥青从善如流地接受了。
原来,桌上散乱地放着一些文书。程遥青拈起一张看,轻轻道:“淮南王已经称帝了么?”
顾况点了点头:“你是山中不知日月,外头改天换地了,你也岿然不动。”
程遥青捏捏他调笑的嘴巴,继续看下去:“皇后……空缺?”
她眯起了眼睛,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淮南王李照明明有正妃,为何称帝后后位却没有再封?程遥青翻来覆去,也没有看到徐氏和莫凌霜的踪迹。
顾况解释道:“李迟明称帝不久,恐怕还没有分封后宫。封禅大典定在元月末,倘若我们过完新年再出发,或许也可以赶得上。”
程遥青低低地说:“我有些担心霜娘。”
顾况握住了她的手。
“你说,从此以后久居宫闱,真的是她想要的么?”程遥青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顾况说。
她纠结一阵,也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京城的现状。于是拣了几口吃食,依旧回到石壁前。
程遥青还*剩下最后一关,便可以彻底压制体内的相思之毒。
她勉强稳住心神,却不自觉地回味起自己在京城的所见所闻。与莫凌霜相见,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内心隐隐的不安,让她有些烦躁。
程遥青依照千机崖石壁上的指引,提气从天灵穴下冲。此曰灌顶,是从佛家密宗功法中衍生出的一门修炼之法。佛家的灌顶是用倾注的方式,使下一代喇嘛得到上一代喇嘛的智慧与学识,而莫家化用了这种称谓,从上到下,先散尽内力,再重新凝聚,如此便能将有毒的相思排出体外。
纵然程遥青之前已经打通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关窍,现在要如泼水一般把一身功夫化开去,她还是感觉有些冒险。
她闭上眼,凝心感受一呼一吸之间,全身劲力似乎一下子被卸去。
就像一个漏了水的皮囊,很快地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