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尖,脚指尖,逐渐变得冰凉麻木。她的头低到胸前,整个人如同忽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下去。
顾况只听到沉闷的一响,回头看到的,就是如同死尸一般瘫软在地的程遥青。
他刹那间心神大骇,在救人和遵守规矩之间犹豫了半秒,终究还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手掌贴着背心捞起程遥青。
怀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出气多进气少,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去世。
顾况拼命在她耳侧叫她的名字。
程遥青却毫无反应。
走火入魔,这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顾况心神慌乱,抬头狠狠望向那块害人的墙壁,迅速寻找有关的语句。
可是语句太过杂乱,他的眼前仿佛有一千只蝌蚪在游动,整个人心如乱麻,根本无法识字。
更可怕的是,程遥青的身子好似一个冰凉的无底洞,比战场上刚死的士兵更加低温,他怎么暖也暖不起来。
顾况急得不行,狠狠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一滴眼泪混合着血丝落到程遥青面上。
程遥青的睫毛似乎颤了颤。
顾况打气了精神,胡乱看着,没看到解毒篇,却迅速捕捉到了医药篇。
里面写着些“血肉白骨”云云的文字,顾况一眼扫过去,所有的方块字似乎在他眼前被捏作了一团,但他神奇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意思。
“倾血肉,医白骨。”
白骨能医,死人也能医。
只是不知道要倾到什么地步。
顾况从怀中拿出依然锋利无比的虎贲匕首,在手心割开了一道小缝。
鲜血呈细线状缓缓流出。
他蜷起掌心,贴近程遥青的唇吻,只期盼自己的血流得更快些。
如若程遥青死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很快的,顾况就感到一阵头晕。他清楚,这是失血过多的前兆。
程遥青的皮肤隐隐有了弹性,嘴唇被他的鲜血染得嫣红,像一个棺材里的艳鬼。
顾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手绑在程遥青的嘴上,把手里的利器扔远了,这才放心地咕咚一声昏倒。
陷入了黑暗。
【作者有话说】
青:老娘还没死……
第90章
再回京城(大结局)
◎等我死了,不要失约。◎
不知过了多久,程遥青幽幽转醒。
体内再次充满了力量,不似失去意识前那般手脚无力,筋脉滞涩。她动了动手脚,依附在体内那一股相思带来的寒冷似乎已经无影无踪了。
成了,真的成了!
下一秒她就感到身上压着一个重物。
一个人形的起伏重重压在自己的头上,他的手心还和自己的嘴贴在一起,舌尖传来熟悉的铁锈味。
程遥青直起身,血痂散作粉尘簌簌落下。她这才看清,这是昏迷过去的顾况。
他的手心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程遥青翻开来看,只见这伤口半新不旧,显然是有人往上面划了一刀,再一刀,不断撕扯凝固的血块,才能造成现在这样惨烈的场面。
程遥青练功的时候,只知道要散尽功力,再次凝聚。却不知道,散尽功力的过程会如此凶险,整个人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恐怕顾况是看到了这般景象,急得不行,才想到要用血肉来医。
她用手按了按顾况的颈侧,感到强有力的稳定心跳,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好并未酿成大错。
程遥青把顾况抱起来。她就算力大,抱一个成年男人也有些费力。
气喘吁吁地安顿好了顾况,她向窗外看去。此时距程遥青昏迷已过去一夜,天边浮起鱼肚白,初生的太阳在青峦起伏的群山上照下一道金边。
山庄周围的山头已经落下了皑皑白雪,在曦光的照耀下,分外耀眼。
一只白鸽停在窗棂上,程遥青用手握住了这个温暖勤劳的小生命,从它的脚上解下来一个绑着红绳的字条。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这卷字。
上面是顾老将军熟悉的笔迹:“若她能活,许你成婚。”
程遥青心下一震。
她的双手有些颤抖,果然在桌上案牍的最深处找到了一沓信件。
从纳彩纳征,到请期纳吉,都已经商议完毕。只等她的点头。
程遥青有些怔忡,茫然间眼前模糊,脸上一凉,才回过神来,胡乱把脸上的泪水擦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小老鼠。
程遥青回过头,太阳的金芒照到顾况脸上。
他睫毛一动,看向程遥青,言语含笑:“师姐,你怎么哭成花猫了?”
*
二月二,程遥青和顾况赶回了京城。
顾况作为重要的臣子,在登基大典上不可缺席。
他没到京城,便被李照亲封了个虎贲少将军的名号。以顾况为首,武官的地位隐隐有抬升的态势。
程遥青也接到了莫凌霜的书信,言语很简短,只让她不必担心。程遥青相信这位旧时的姊妹不会欺骗自己,一直为她提心吊胆的心,终于也放下了大半颗。
他们先造访了京城西坊祝婆婆的小院。
自从罗亮死后,罗大娘失意神伤,生活混沌。幸亏有祝婆婆时常串门。有一个年纪相仿的老姐姐鼓励安慰,罗大娘的精神状况也好了起来。
罗大娘的屋内设有罗亮的灵位,顾况和程遥青分别拈了一炷香,在罗亮的灵像前深深弯腰。
这位不得志的年轻人,死于常石为首的卖国官宦之手。若非他整理的卷宗,程遥青和顾况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找到将军府毁坏后的第一手资料,古择也不可能发现半爿虎符。
他们应该感谢他。
辞别罗祝二人,两人又穿过京城南乐坊来到东坊。
南乐坊笙歌依旧,玉郎死后,立刻有人补上了他头牌的位置。
一个清倌的死亡,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影响,如同石头投入深潭,溅不起半点水花。
只有顾况深深地凝望着那座熟悉的琴楼。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从这里开始,第一次在复仇烈焰的驱使下杀人。怀中的虎贲匕首似和他有心灵感应,隐隐发烫。
东坊的高墙大院一如既往。
有些府邸前车马盈门,有些府邸前门庭冷落。他们路过了太师常府和石文镜的府邸。从前辉煌的太师和兵部左侍郎已经全家下狱,大门上贴上了黄封条,上书大大的一个“抄”字,如同一双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街上的繁华起落。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眼宾客,眼见他楼塌了……”唱莲花落的小摊小贩不时路过,又很快被府前的仆役驱赶开来。
程遥青皱起眉头,手底一动,银针如牛毛般没入仆役的哑穴。
仆役只感觉身上一痛,紧接着,张着嘴,舌头却指使不动。他大张着嘴,口中惊呼“见鬼啦”,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小贩先前还被吓到,待看清着盛气凌人的仆役忽然间说不出话,忽然间哈哈大笑,歌声渐高:“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公子小姐,这里有一本新出的曲子《桃花扇》,有兴趣的,还请给小老儿捧个场!”
小贩转到一对伉俪面前。两人都身量纤长,男的看起来像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女的背上却背着一把大到有些夸张的刀。
“我买一本。”男人说,从他挑的扁担中拿走了一本书。
小贩忙连声感谢。
两人拿了书,飘然而去,小贩低下头,这才看清,自己手中的不是一板铜钱,而一粒碎银。
“你就这么给他银子,不怕他怀璧其罪?”程遥青问道。
“他衣着破败,胸口还有药渍,显然是家中有病人。冒着被仆役驱赶的风险,也要来东坊做生意,显然是缺钱至极。给他一粒银子,不算多。”顾况解释道。
尚书章府坐落在长街的尽头。门庭有些败落,顾况上门的时候,只有一个老仆怯怯地从门后探出头来。听闻是顾况,他伸手放两人进来。
章瑛的父亲,前兵部尚书章大人,已经被新任皇帝革了职。被提名继任的,居然是兵部里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古大人,也就是古择的父亲。
章瑛在宫变中尽忠身死,章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很快就病倒了。
顾况先看望了下章父。
章父的状态着实有些令人担忧,顾况与他没说几句话,他便精神不济。周围仆妇围了上来,侍药的侍药,劝慰的劝慰,顾况也知道自己此举实际是勾起章父的伤心事,面上有些讪讪,略坐了一坐便出来了。
程遥青不懂官场上的这些事,待走出章府,悄悄问顾况:“你这么去罪臣之家,不怕淮……皇上知道?”
顾况的眼圈微红,声音却很镇定:“不怕。章大人已经做不了官了,很快就会致仕回到胶州老家去。皇帝既然现在没有杀他全家满门,之后也不会。我去一去,是尽旧日之谊。他不会拿我怎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