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植被还光秃秃的,城外却已经开了一片桃花海。
他们的最后一站,是京郊顾净的墓地。
程遥青随身携带了铁锹,带着顾况一路分花拂柳,走入了那一块小小的衣冠冢。
顾净被北狄人所杀,所有人都觉得他尸骨无存。十年之后,程遥青却得到了他的首级。虽然完全的躯体已经不知所踪,但是仅有的一点首级,还是可以聊以慰藉。
青山上泥土松软,程遥青拒绝了顾况的帮助,亲自挖了一个深坑。
底下三尺,不易被盗墓贼掘出。
她把绘着丹鸟纹样的盒子在手中拿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她不愿意再次看到自己爱人死后的样子。
就让他栩栩如生的形象留在自己的记忆中吧。
砂石被扬起,一层一层轻轻地盖在木盒上。很快的,土坑就被填满,除了比平常土地更松软些,看不出什么不同。
程遥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长舒一口气。
顾况却从她身后走来,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掏出瓜果糕点,分别放在顾净的衣冠冢前。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执行祭礼,手指有些轻轻的颤抖。
放好了贡品,他列出两杯酒,自己一杯,给顾净墓前头撒一杯。
酒香很快就弥漫开来。
酒不醉人自醉,顾况脸上隐隐飘起两团粉红,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激动的。
说起来,他从未见过自己这个亲生哥哥,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和顾净对话。
“哥哥……”顾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你放心,你死后第十年,青青姐很好,爷爷很好,我也很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李照成了新皇帝。旧的皇帝被软禁在皇陵,我一会觉得新有一个皇帝挺好的,一会又觉得,君臣之间如同双方拉锯,顾家作为臣子,与君主之间的博弈或许永远不会止息……”
“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那些害你的人,我和青青姐都亲手斩下了他们的头颅,用他们的性命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还有一事……”
顾况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要求娶青青姐了。”
“你肯定不同意。作为哥哥,你可以管教我,可是你已经没法再在人间照顾她了。或许只有等我死了,你才能在阴曹地府与我打一架。”
“哥哥,你一定要记得啊。”
“等我死了,不要失约。”
顾况的声音越来越低,程遥青拨开树枝朝山下看去,京城正萦绕在一片紫气暮色中。红红的琉璃瓦,黑黑的砖瓦,都闪着夕阳的光芒。明日在宫墙之中,他们便要参加皇帝的登基大典。程遥青作为虎贲军的副将,抗击北狄人的有功之臣,列席其中。
风带着草木清香拂面,她闭上眼,享受这一刻钟的闲憩。
正是: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谁共我,醉明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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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if线:哥哥没死
◎我还会见到你吗?◎
将军府大少爷顾净,从江南带回来一个姑娘。
这件事很快就在将军顾府的下人之间传开了。
顾家小少爷顾况此时就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白瓷瓶内供的一支桃花,一面竖起耳朵,听檐下小侍女八卦。
他的耳朵灵便,女儿家尖尖的声音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听说老太爷发了好大的怒,要把咱们大少爷关祠堂呢!”
“大少爷说了什么,才让老太爷如此怒极?”
“听说是要求娶那个江南女子。”
低低的嬉笑声。
“听说那个姑娘长得很漂亮,就是高高冷冷的,还提着一把刀,生人勿进得很!”
“嚯,还是朵高岭之花。”
“是呢是呢,说是什么江南有名的侠女,叫甚么柳叶刀。怪道能迷倒咱们大少爷。”
“那么她便是咱们未来的大少奶奶了?”
“你可别说这话,要是教老太爷听到了,可没好果子吃!”
忽然室内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小丫鬟忙跑进来,看到书桌上的一卷纸被风吹到了地上,而本应该在书桌前认真背兵书的顾小少爷却不见了踪影。
“嗳呀,都怪我们在说话。老太爷说,要看住了小少爷,不把兵书背完不准出去。这下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找呗!”
另一个年长一点的丫鬟横了她一眼,利落地收拾起乱作一团的书房。
小丫鬟如蒙圣旨,赶忙撒开腿跑了出去。
顾况从窗户翻下去,在草地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整个人滚在地上。他从小不喜欢练武,这些纵跃腾挪的功夫,如果让哥哥顾净来做,或许轻轻松松,对他来说,确实保不齐会受伤。
他咧开嘴嘶了一声,倒吸凉气,扶着有些抽筋的大腿,一瘸一拐地迅速走入园林之中。
顾家的园林仿江南建造,多有曲水兰亭,草木葱茏掩映,太湖石鳞次栉比。人一旦走入了园林之中,旁人要费好大一番心思才能找到。
顾况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地走了好一会,找到一处石凳,坐了下来喘口气。
他此番逃出自己所住的临水听风,一方面是被爷爷拘在房中,看着满园大好春色却可望不可即,着实郁闷。另一方面,却是好奇,这位把哥哥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况的哥哥顾净,比他大三岁。顾况的父母在生下他不久之后,便撒手离世。长兄如父,顾净既是哥哥,也是他的半个父亲。
在顾况的眼中,顾净向来是少年老成,文武双全的。他十五岁就到虎贲军中锻炼,历经四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受人倚重、极得军心的角色。
因此,顾净一直是爷爷给顾况树立的目标,也是爷爷放心的助手。
可是现在,这位万事靠谱的哥哥,居然因为一个女子,和爷爷闹到如此地步?
顾况的心中像有小爪子挠一样,痒痒的,蠢蠢欲动。
他向过路的婢女问明了那江南女子所住的院落,便带着一条瘸腿走了过去。
顾况来到草篱笆扎的后院,探头探脑打量一番,估量了一下自己身高与篱笆的高度,还是选择了走大门。
门内空落落的,一片寂寥,似乎是闲置已久的客房,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难道自己走错了?
顾况一转身,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刀。
雪亮的刀身微微弯曲,刀刃薄且平,架在喉管上分外冰凉。
刀的背后,是一只清癯有力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上没有京城姑娘时兴的凤仙花汁染作点缀。食指与虎口处,反而有厚厚的淡黄色的茧。
顾况抬眼,终于看到了正主。
是个姑娘。
她的眼窝很浅,偏生双目极为明亮,一双眼只要冷冷地往人身上一看,便能教人打个寒战。
顾况情不自禁举起手投降。
那姑娘对他上下一打量,鼻孔冷哼了一声,收刀入鞘。
顾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生死边缘滚了一遭。
“你便是顾净的弟弟?”她先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如同泉水。很好听。
“正是,在下顾况。请教姑娘芳名?”顾况忖着江湖人士的礼仪,行了个在对方看来不伦不类的抱拳礼。
她只道:“我姓程。”顿了顿,复道,“你在我院子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顾况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自己想看是什么女人迷住了哥哥,却弄巧成拙把自己陷进去了吧。
面前这位程姑娘的眼睛似乎有魔力,顾况只消看一眼,便好像不由自主地被牵动。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像是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可是眼前的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是一个俏生生、冷冰冰的姑娘。
“程......程姑娘,或者说,我该叫您大嫂?”顾况口不择言,一句拙劣的试探冲口而出。
不过所幸面前的程姑娘没听出来。她皱了皱眉,显然是对顾况刚才的称呼不太满意。
顾况新下了然,莫名其妙多了一丝窃喜。
“程姑娘,你是在找哥哥么?”
顾况一问,便切中肯綮。
面前姑娘点点头,顾况便道:“哥哥在祠堂,我为你引路罢!”
顾府很大,若是不清楚道路,极易迷失。七拐八拐,总算来到了祠堂。顾况看着上锁的房门,有些不知所措,那程姑娘却前后一转,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脚尖一点就要纵跃进入。
顾况忙叫:“哎哎,等等,我带你到这里,怎么也算你的半个恩人了吧?你不能丢下我!”
程姑娘清亮亮的眼珠子在他脸上一打量,似乎在验证他说话真实性。顾况忙堆出一副恳切的神情。或许是他无害的眼神打动了面前的人,程姑娘大步走来,抓住顾况的衣领一提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