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传来石文镜的声音:“顾况,你在哪里?”
程遥青借着掩蔽探出头去,只见火光熠熠,一排排举着火把的士兵结队成行,呈扇形包围。他们的行动素质有训,井井有条,包围圈急剧缩小,很快就要逼近程遥青和顾况藏身的地方。
飞身从绝壁上逃脱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其一,程遥青虽然轻功绝佳,但是手臂受伤,身旁又有顾况这一个累赘,并不一定能飞跃绝壁。
其二,纵使两人上了山壁,也是暴露了位置,下场不外乎被底下的士兵万箭穿心,无法逃脱。
程遥青脑中忽然有了灵感:无法向上,那是否可以向下呢?
她拉着顾况,就近找了一个看起来深不可测的煤矿洞,钻了下去。
*
四周都是黑色,空气中散发着潮湿的味道。
上头遥遥传来士兵走来走去的搜查声,石文镜不甘的吼叫声。
程遥青牵着顾况,在错综复杂的地底矿洞左冲右突,已经彻底忘记了来时的线路。
此时她正依靠在一处平坦的洞穴中,稍稍喘息,平复自己因紧张和过量运动而激烈的心跳。
她伸手往左臂一摸,指尖略微有些湿意。伤口又崩裂开了。
真是命途多舛。程遥青心想。
这时,头顶上又传来异样的响动,好像有什么沉重的巨物在洞口滚动。
石文镜的喊话声从洞口飘来:“我这煤矿,通共有七窍,此时用巨石堵上了六窍,还有一窍,若不想被困死在里头,且给我乖乖上来,束手就擒!”
傻子才自投罗网。程遥青哂笑。
她何尝不是个二傻子,为了顾小少爷乖乖地入了这个局,被困在地底,不见天日。
程遥青这才注意到,身旁的顾况,自从进了煤洞之后,再无响动。她也顾不得吐槽石文镜的喊话,双手急忙向身边摸去。
她摸到了顾况温暖的身子,从头顶心直向背上一路摸下来,双臂,腰间,胯部...
直到摸到顾况的大腿上,程遥青摸到了一小根箭镞的尾羽。
她心道不妙,取出刚刚放火时偷来的火折子,在漆黑的甬道中打亮一丝微光。
只见顾况脸色苍白,嘴唇干涩,额头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而少年的腿上,深深插着一根铁箭。
他是这么跟着自己跑了那么久的?
程遥青心头不禁发问。
顾况的眼睛似乎也感受到了火光,微微一动,就要睁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拉扯走文案,感谢读者宝宝们支持
第25章
血与吻
◎“师姐,刚刚那个吻,你分明也有感觉,不是么?”◎
顾况茫然张开了眼。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疼,尤其是右大腿上。
往下一看,就看到肉里插着的一支羽箭。
顾况心下一个激灵,忽然清醒了。
手里好像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程遥青把火折子塞到了他手上。
“拿稳了。”她低声道,声音虽轻,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顾况心中的慌乱渐渐散去,程遥青拍了拍他的大腿,示意顾况放松下来。
火光下,她的眼睛专注聚焦于伤口,详尽地打量,然后一双素手握上了箭柄。
顾况不知怎的,心里居然不很惧怕,反而睁着眼睛,紧紧盯着程遥青的面孔。
他的目光细细划过她有些苍白的皮肤,眉间被箭风所伤的细碎血痕,以及一对紧紧抿住的唇珠。
下一秒,眼前一阵晕眩,似有洪钟在顾况脑中一敲。
当的一声,天崩地裂。
程遥青手中,拔出了一根血淋淋的铁箭。箭头带着倒钩,撕下了几条新鲜的血肉。
此番自己中箭受伤,也算是与程遥青同甘共苦了。顾况心中暗暗作此想法,嘴角苦笑。
程遥青也不畏惧这血腥的场景,把箭一扔,贝齿一咬下唇,将嘴凑近了顾况腿上伤口。
顾况心神一荡,赶忙把身子往后缩:“师姐,你这是做什么?”
程遥青倒是不忌讳,状若平常地解释道:“伤口被箭勾所伤,把淤血用嘴吸出,好得会快些。”
顾况此时心存妄念,倒不如程遥青这般平静。他看着程遥青先是把手环住伤口,挤出沾着尘土的紫黑色血块,再低下头去,一口口吮吸出脏污的血液。
他此时倒不如刚刚那般痛了,脑子里就有了些胡乱的想法。这个姿势着实太过暧昧,他既怕程遥青离他太近,又怕程遥青离他太远。
怀着这一种矛盾的心态,顾况不可能在程遥青俯身治伤时保持平静。
他感觉心头血脉澎湃,一颗心突突跳着,仿佛要呕出嗓子眼。
有没有一种可能,师姐心底里,并非对他全无感觉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跳进了顾况的脑海中。
是的,他知道,师姐年少时和哥哥有一段情缘。但是哥哥顾净已经去世多年,沧海桑田,再深的感情,都可能被时间磨灭。师姐是否也如此呢?
顾况在心里一条条说服自己:顾老将军的诺言,真的值得师姐奋不顾身来救自己么?师姐对哥哥的感情,此去经年,真的还能横亘在他们中间么?
一股豪气冲上了他的心头,就像他今晚,一鼓作气来到钢铁营寨,找出了将军府失火的最终真相一样,他决定一鼓作气,问个水落石出。
程遥青抬起头来,拿手一抹嘴,在脸上带出了一条深红的血痕。
红白相映,唇色嫣然。
她利落地淋药酒,倒伤药,包扎伤口。
完成了这些,她探过身子,倾向顾况,想从他手中拿过火折子熄灭。
谁知顾况却将手往后一缩,程遥青一个不防,身子晃了两下,差点倒在顾况身上。
“你干甚么?”她眉尖蹙起。
顾况却不答话,反而伸手将她靠近的身子一把搂了过去,下一秒,他的嘴唇从程遥青尖尖的下巴攀附而上,精准地含住了她的双唇。
程遥青感到唇齿间传来铁锈味。
那是她刚刚还未吐尽的,顾况伤口中的血。
一个出乎意料的,带着血腥味的吻。
下一秒,顾况按灭了火光,程遥青眼前一黑,失去了视觉。
漆黑一片的空间里,其他感官分外明显,纤毫毕现。
少年的吻是热烈的,先是毫无章法的啮啃,挤压,仿佛感觉到程遥青的挣扎,顾况将她松开了些,唇齿的碰撞也逐渐熄为温柔湿润的触碰。
程遥青不知道他发什么疯。她睁开眼,发现模模糊糊可以视物,便劈手夺下顾况手里握着的火折子,挣出他的怀抱,打亮了火光。
室内再次恢复了光亮。
她的身子被气得隐隐颤抖,牙齿磕碰,却又不想在顾况面前示弱。怒到心头,一伸手,在顾况的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啪!清脆的响声过后,顾况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指红印。
他居然在笑?
程遥青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是的,顾况被她狠狠扇偏过了头,本来白皙精致的脸上煤灰、血痕交错纵横。他捂着脸,咧开嘴,低低地笑出声。
程遥青的面色彻底冷下来:“顾况,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努力摆出恫吓的样子,顾况却敏锐地在她的尾音之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慢慢坐起来,摆正了身子,双眸直直看进程遥青的瞳仁。
对面那双剪水眸也不甘地回望过来,大有与他针锋相对的态势。
顾况沉默了好半天,才轻声说出一句:“师姐,你可敢说,当真对我无意?”
程遥青的眸光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如霜。
顾况却不再怕她了。
在一片漆黑中,他的鼻尖充斥着师姐的气味——清甜,甘美,像漫天冰雪中手捧的一炉幽香。
他第一次感觉到,程遥青也是个女人,她也有被亲吻时湿润的嘴唇和不自觉的回应,也有柔软的腰肢和凝脂般的皮囊。
程遥青只看到顾况的眼睛如狐狸般眯起,像是藏了什么宝贝一样,弯弯的,带着星光般的闪烁。
奇怪的是,最初那一巴掌甩过去,她的恼怒竟渐渐消融了。
“就当被蜜蜂蛰了一口。”程遥青内心暗暗告诫自己。
顾况的声音却又响起来:“师姐,刚刚那个吻,你分明也有感觉,不是么?”
程遥青不意他如此大胆,竟不自觉地拿着火折子往后一缩,顾况顺势逼近。
“师姐,我什么都没有了。”顾况话锋一转,惨然一笑,“将军府被火烧完了,爷爷被北狄人掳走了,我的兄弟石瑞背叛了我,被乱箭射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心惊:“师姐,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说到这里,顾况终于伸出双臂,再一次揽住了程遥青的腰身。这一次,灯火跳动,满室通明,他偏过头,再一次含住了程遥青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