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遥青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顾老将军失踪后,京城便起了一股不好的传言,说是顾老将军表面上被北狄人抓走,但实际上却是失去节操,叛国投敌了。”
话音未落,秦将军和梅夫人之间的八仙桌就轰然一响。
定睛一看,原来是秦将军的拳头用力地砸在桌角上。
他身上的军服还未换下,此时浓眉倒竖,鬓发翕张,显然是一副怒极了的样子。
梅夫人安抚似的摸了摸秦将军磕碰在桌子上的手:“且让程妹妹说完。”
秦将军原本紧紧握起来的拳头渐渐松开。
梅夫人细长洁白的手指伸过去,扣住了秦将军摊开在桌上的手。
她点点头,程遥青会意,继续讲了下去:“在此之前,京城又出了另一桩事情。将军府大火,火场中无一人生还。”
“啊?”
“什么?”
这下梅夫人也坐不住了,和秦将军齐齐喊出声来。
程遥青赶忙说完:“除了将军府小少爷顾况,他被我救下了。”
秦将军半个屁股都起来了,听到这句话,终于又坐实在椅子上。
梅夫人也显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但她好似又想起了什么,用探究的眼神在程遥青身上转了两转。
秦将军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传言将军叛国,将军府被烧,看来京城是有人要对将军府出手啊……”
他抬起头,问道:“圣上态度如何?”
程遥青却避而不答,道:“大理寺草草结案。”
秦将军听闻此言,低下头去,沉吟良久,才抬起头来:“我明白了。”
程遥青和他眼神一对,便知道彼此心中在想什么。
梅夫人却心直口快说了出来:“所以说,圣上要对虎贲军动手?”
程遥青的心神紧绷起来,眼神不住往窗外瞟。
秦将军却道:“程副将,没关系,左将军府中仆从简单,都是十来年的老人,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梅夫人轻声叹道:“京城的局势当真如此紧张,程妹妹来了冀州,也小心翼翼的。”
程遥青被她这么一说,刚刚挺直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是呵,虎贲军的处境,怕是不太妙。”
“确实不太妙。”秦将军接道,“顾老将军是被札答兰部的其木格抓走的。”
“其木格?这是谁?”程遥青问。
秦将军道:“札答兰部老族长的儿子,我们也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哦,对了,我听说他还有个哥哥,叫做阿叵苏。”
程遥青心头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在将军府失火之后,她曾尝试调查阿叵苏的身份,但是一无所获。
此时却得来全不费工夫。
秦将军说着,站起来,张开手臂,在程遥青和梅夫人面前转了个圈:“看出点什么来了?”
程遥青内心疑惑。
梅夫人却道:“哎呀,老秦,你的外袍怎么沾了那么多灰!”
程遥青定睛看去,确实,秦将军的肩上、袖口等关节处,有几处明显的灰尘痕迹。
“是了,今日到那常清鸿的监军府中去,被他娘的这小子呼来喝去,找了半天东西。”
“可是监军府丢了什么?”程遥青疑惑道。
“你说好气不好气,丢的是常清鸿的一个小妾!”秦将军想到这件事,就没好声色。
梅夫人心疼地上前,拎着秦将军的衣领,用手拍去沾上的灰尘:“小常大人怎么这样?”
秦将军被夫人拍了拍,心头憋着的怒气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是呢,陪他钻山洞,开柜门,都每见到那小妾。要我说,怕不是常清鸿强抢民女,人家现在得了自由,逃走了,白叫老子费那么大力找!”
程遥青总觉得心头有一点异样,好像是忘了什么一样。
程遥青想了想,追问道:“那小妾生得什么模样?”
秦将军想了想,往空中一比:“喏,大概这么高,肤色略深,走的时候还掉了一只绣花鞋。”
“今天丢的?”
“是呵,一大早把我叫过去。”
秦将军说完这句话,被梅夫人引着,乖乖坐回了位置上。
程遥青终于想起来自己心头的异样来自哪里了:“那女子是不是还喜爱熏香,一股,嗯,呛鼻子的味道?”
秦将军点点头:“是了,一走进那小妾的房子,便有一股刺鼻的香薰味。”
“我看到过她!”程遥青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说道。
梅夫人听闻此言,探过头,在秦将军的脖子间嗅了一下。
秦将军本就红彤彤的面孔上,红色更深了。
“侧柏,椒花,琥珀,羊乳。”
梅夫人利落地报出几样原料的名字,陷入了沉思,好一会才幽幽道:“奇怪,这种调配香料的方法我从未见过。”
秦将军却早已叫来下人,让他们循着程遥青指的方向找下去。
梅夫人却有些嗔怪:“老秦,难道你当真要帮常清鸿那龟孙做事?”
秦将军却拿手抚摸着梅夫人的乌发:“非也,非也,这一招叫做阳奉阴违。”他说着,抬起头,冲程遥青点了点,“是吧,程副将?”
程遥青脑子一转,明白过来:“秦将军这一招,先下手为强,找到常清鸿的小妾。若是她不愿回去,咱们就偷偷放她走,若是她愿意,咱们再把人好端端送回去,如何?”
梅夫人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秦将军却再次站起来:“程副将,既然你回来了,恰好虎贲军中有一位空缺的副将,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程遥青也站起来,拱了拱手:“秦将军,下属就却之不恭了。”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两段情节要交代,一段青青,一段顾况,然后就可以开始天雷勾地火(?)的文案情节了。
第46章
焜黄华叶【卷二完】
◎“顾小少爷,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顾况有些心神不宁。
是日天高气爽。
头顶上艳阳高照,沙场上剑光闪动。
顾况正在与碧桃拆招。
但是他的心思止不住游离到淮南王李照那日讲的故事上去。
那日,顾况红着眼眶,恳请知情人李照叙述当年的故事。
十年前,先皇盛年,泰赤乌部还并未与大夏签订和平盟约,两国边境交战不断。
为了刺探大夏内部情况,泰赤乌部派出一队人马,悄悄潜伏进入大夏国内部,游历至京城附近,企图盗取军事机要。
不知怎么的,碰上了刚刚从江南回京的顾大少爷。
两下冲突,拔刀相向。
顾净不敌众人,跌落山崖,尸骨无存。
顾况听完这个故事,第一反应是:李照莫不是在诓我?
顾况再次凝神细观李照的神情。
只见李照眉眼认真,讲到细枝末节之处,绘声绘色,表情动容,不似作伪。
可是,这个故事里的顾净,与顾况印象中的还是相去甚远。
哥哥那么一个天生文武双全、被委以重任的人,怎么会在遇到北狄人后,如此鲁莽地挑战他们,以一当十呢?
顾况没有当场抛出这个疑问,而是旁敲侧击地道:“迟明兄,你讲得这般细节充实,好似正在现场,身临其境一样。”
李照摆摆手:“晏平,我并不是亲历者。”
“亲历者?”顾况思维如闪电般清明,捕捉到了李照言外之意,“迟明兄,就是说,和我哥哥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人咯?”
李照却点点头:“晏平,我这个故事,是你爷爷告诉我的。但是你爷爷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我就不得而知了。”
顾况垂下眼眸,从李照的角度看过去,能够看到他紧紧抿起的嘴角,和被睫毛挡住的眼睛。
李照的语调不由得软下来:“晏平,节哀。”
顾况的心头的悲哀却不如李照想得那么多。
他对哥哥印象很浅,不管怎么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一个肩膀宽厚的高大身影。
稀薄的哀伤下,更多的是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探究。
或许等他去了北地,遇上了当年的北狄人,能对哥哥的死亡探知一二……
“锵——”
金石交错声将顾况从回忆中惊醒。
顾况的眼前寒芒烁烁,碧桃的剑锋几乎逼近了顾况的鼻尖,被他下意识横剑挡住。
“顾小少爷是准备被削掉鼻子么?”碧桃丢来一句嘲讽。
顾况从鼻子里哼一声表示不满,同时双手发力,猛地架开了碧桃的剑。
或许是顾况发力令人猝不及防,碧桃手腕一软,剑几乎脱手,竟真被他掀开了去。
碧桃后退两步,在沙地上稳住了身形,挽了个剑花,又朝着顾况进攻。
“顾小少爷,这次可别走神了!”
顾况迎上去,口中叫到:“碧桃姐姐,若是这次打赢了你,可别拦着我出淮南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