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冷哼一声,抢身到顾况面前。
碧桃的剑来得又快又急,剑光闪烁,把顾况笼罩得密不透风。
这一招叫作“白雨跳珠”。
顾况却蹲下身来,嗤嗤往空中刺出几剑。
这几剑看似随意,实际上是顾况这几日连夜苦读莫氏剑谱与心法,学习到的克敌剑招。
莫氏剑谱上写,白雨跳珠取江南烟雨中雨珠乱打之意,看似令人心惊胆战,但实际上却是围住人的上半身,三招虚招,一招实刺。
也就是说,顾况只要见了前面的虚招,就能抢先一步,将碧桃的实招挡在剑下。
果然,碧桃的袖子被顾况的剑刃挑开。
“嘶——”她手腕吃痛,极速后缩。
顾况却不依不挠,一招“黄龙出洞”跟上去。
“这招白雨跳珠我并未教你,你从何处得来?”
碧桃手中动作不停歇,口中却叱道。
顾况当然不会把自己手握秘籍的事情宣之于口,他胡乱搪塞:“碧桃姑娘,若我说我在剑道上天赋卓绝,见招拆招,你可信我?”
顾况的剑锋芒毕露,剑风虎虎,一时间,碧桃竟被欺得无法向前。
“你偷学了剑招,是也不是?”
碧桃下一秒就猜到了真相。她在顾况手下过了两招,忽然间剑势一变,刚刚还千变万化、繁复多变的剑招,忽然一转,变到第一招黄龙出洞。
顾况也挽剑回刺。
两剑硬碰硬相撞,碧桃的剑如最狡猾的毒蛇般绕开去,接上第二招开青山。
招复一招,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连续拆了二三十下剑招。
顾况还是第一次在碧桃手下连续这么多招而不败。
碧桃手中每一般变化,都对应莫氏剑谱中的一页,顾况这几日时时在心中反复刻画,铭记于心,手上出招,就好像已经练习过千万遍。
碧桃也有些震惊。
她回挽剑花,剑风一变,忽然诡谲奇峭起来。
顾况知道,这已经到了莫氏剑谱最后招式,绝壁千仞。
——也正是他唯一还没有看完的一页。
莫氏剑法大多取材至江南的事物。比如第一招黄龙出洞来自于临安黄龙洞的传说,第八招天女散花来自于桃花坞落英缤纷的场景,白雨跳珠来自于西湖中烟雨泛舟的情形。
而绝壁千仞,来自于江南的龙泉山。
顾况在地方志中读到过,江南的山势向来都是秀丽端庄,极少有起伏较大的山脉——除了江浙以北的龙泉山。
传说中,龙泉山出龙泉剑,说的就是龙泉山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宝剑,插入地面。游人登龙泉山,需要经过七七四十九道绝壁。
当年莫家先祖便是在游历至龙泉山,见此千仞绝壁,喟叹道:大夏江南,何处有此险峰!大笑而去,过此三日,完成了莫氏三十二式的最后一招,绝壁千仞。
顾况并不知道剑招的构成,但是依他看,而绝壁千仞的破解之法,便是登龙泉山之法。
我觉山高,然吾往矣。
说是迟,那时快,碧桃的剑就要送到顾况胸口。
顾况斜刺里出剑。
此剑后发先至,竟也奔着碧桃心口去。
欲登千仞,理应尘缘尽断。
比如生死,比如自己的身家性命。
譬如此时——
碧桃的剑,再往前递一寸便能刺进顾况的心口。
但是与此同时,当她往前,顾况的剑将没入她的肋骨。
碧桃的脸色沉了下去。
按照道理来说,绝壁千仞的破解之法应该是静水千流,以浩瀚之势牵制孤戾之山。
全然不是顾况这种搏命的打法。
“你疯了?”碧桃的剑顿住了。
顾况能感觉到剑尖抵在自己的胸口。
但他却不怎么怕。
他轻笑一声:“我赢了。”
碧桃此时显然有些被吓到,也有些气急败坏:“这明明是平手,你……”
啪。啪。啪。
顾况身后却传来三声鼓掌。
转头望去,又是淮南王李照。
他一身衮袍,看起来一副刚刚从皇宫里觐见完的样子,此时正对着两人抚掌而笑。
碧桃和顾况对视一眼,俱收起剑,俯身行礼。
李照身后却传来另一道声音:“碧桃起来。”
碧桃如蒙天音,站直了身子。
原来,来的不止李照一人。
莫凌霜也来了。
顾况眼尖,发现了莫凌霜腰上正别着一口好剑。
剑身如清泉,光芒焕发,正是他之前在李照身上看到的那一副。
李照没有计较莫凌霜刚刚那句话是否失礼,只是亲切地扶起顾况。
顾况看看脸上表情不明的莫凌霜,再看看李照,有点摸不清面前两人之间的关系。
事实证明他的沉默是正确的。
顾况看到,李照伸出手,想要去携莫凌霜的左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去。
碧桃站在莫凌霜身后,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好似没有注意到淮南王夫妇二人的暗流涌动。
顾况再迟钝,也能觉察出李照和莫凌霜之间那么一点点不正常来。
与莫凌霜的身份相比,李照自然不知道高出来多少,莫凌霜作为侧夫人,理应对李照敬重爱戴。
但事实恰相反,李照好像有点讨好这位侧夫人一般,意图亲近,却遭到拒绝。
顾况正准备学习碧桃,装成鹌鹑,却被李照提携了过来,站在他与莫凌霜中间。
顾况感觉有些尴尬。
李照问道:“所以莫夫人与你定下了诺言,一旦你能用莫氏剑法打败碧桃,便放你去北境?”
“正是。”顾况确认道。
李照立马转过头:“凌霜,你看,顾小少爷是不是已经完成了你的条件?”
莫凌霜脱口而出:“可是顾况并没有赢……”
李照状似无意地拿手碰了碰莫凌霜别在腰上的宝剑。
莫凌霜横了他一眼:“……当然,也没有输。顾小少爷,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顾况有些出乎意料。
确实,他只是与碧桃打成平手,而且碧桃游刃有余,他确实拼尽全力,用了搏命的打法才达成目前的局面。
他以为莫凌霜会阻挠。
莫凌霜的手指从衣袖下伸出,在剑柄的流苏上打转。
一圈又一圈。
顾况马上反应过来,该自己表态了:“今日,今日便可以!”
他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
管什么莫凌霜为什么突然转变,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嘛!
李照已经叫人收拾起来了。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顾况从将军府带出的,贴身而藏的羊脂玉兕子和虎贲匕首,其他衣服都不重要。
他愉快地扬起面孔,感受不失温暖的阳光与拂面轻柔的微风。
头上被什么东西轻柔地一触碰。
顾况睁开眼睛。
一片通体金黄的叶子从他的发髻上落下,在肩头一跳,沿着衣服落到地上。
李照、莫凌霜、碧桃,一个个都走远了。
顾况蹲下身,从地上拾起叶子,抬头望去。
头顶的香樟树上,间或能看见几片黄澄澄的叶片,像是天光无意间落下的薄薄金箔。
七月维夏,九月流火。
原来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卷二-双地完】
【作者有话说】
莫李二人是另一个别别扭扭的故事
终于!写完这卷!大家坐稳了,我终于要写文案了!!!
卷三:少年负壮气,匹马黑貂裘
第47章
跪下
◎师姐不愿意认出他了◎
北境是褪色的。
抬头望去,天是阴阴的白,低下头看,地上是沉沉的黑。天地交汇处,偶尔滚出几个暗惨惨的枯黄风暴,但更多时候,人只能看到掉尽了叶子的、荒棱棱的枯木。
一道蜿蜒的浅河从脚下流到天边,倒映出黑山白水的世界。
顾况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从河边掬起一捧清冷的水,以水沃面。
砭骨的寒意让顾况身子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缺觉的大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这是他来到冀州虎贲军军营的第五日。
从淮南王府出发,从驿站借马后,顾况独自一人,走过了许多地方。
有逐渐抽出金黄麦穗的农田,有美酒飘香的小镇,有长着郁郁青松的林场。
最终,他来到了冷峭的北境。
隐匿身份加入虎贲军是一个意外。
按照顾况的计划,他应该一*路上打听程遥青的踪迹,来到北境之后,要么直接找到师姐,要么先去找爷爷的亲信,托付他们去寻找师姐。
然而开头就并不顺利。
顾况尝试向驿站、酒馆、旅店的人打听,却一无所获。
他推断,程遥青大概使用了什么障眼法,并没有露出她的面貌,也没有大喇喇背着那把及其具有标识性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