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你住他们安排的宿舍是吧。”马楚雯想想说道,“不然先去我那儿吧,我家就在附近。”
未听见钟世答复,吴花果回身看看他,“先送你们回俱乐部要绕一圈。等确认人没问题,雨小点你们再走。”
外乡人还带一拖油瓶,钟世也无更好办法,只得点点头,“麻烦了。”
吴花果又去看满脸疲态的马楚雯,伸出手揉揉她肩膀,“还好?”
“嗯。”马楚雯轻轻应一声,见她不愿说更多,吴花果便也不再追问。
一路无言开回家,吴花果与钟世一人一侧搀扶住脚下打滑的林拓,四人默默上楼。
打开门,马楚雯对女伴说句“你顾下他俩,我休息一会儿”便径直走进房间,阴暗的空间内,她的背影像会随时倒下。
吴花果开了灯,指引钟世将醉汉送进客房。两人不放心又将一垃圾桶摆到床头,备好水,这才掩上房门齐齐回到客厅。
“坐。”吴花果见他拘谨,挪挪位置留出一人距离,钟世得到应允在沙发上落座。
吴花果倒好两杯水,一杯推到他面前,“高远没动手吧?”
“没有。有车出来,林拓闪了下没有完全避开,自己摔倒的。”钟世言简意赅叙述当时场景,“和其他人没关系。”
“严重吗?”
钟世摇头,“他是医生,身体怎样自己清楚。”
“哎,误会大了。”
钟世颇为疑惑,“有误会为什么不说清楚?”
“你指高远?”
“嗯。”
“在赌气吧。气雯子第一时间站到对立面,气她没有给出信任。”吴花果苦笑一下,“他们以前是恋人,所以认定对方应该了解自己。”
钟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似乎对隐私格外看重,不去探听别人,吴花果理所应当推断——所以大概也十分抵触他人窥探自己。
五点不到,暴雨仍未过去,天色暗如深夜。
两人隔一空位各占沙发一角,房间里原本很静,却被客房里毫无征兆的呼噜声打破沉寂。似是嫌雨声太单调,那声音由小极大推进顶峰,主人稍作调整,随即开启新一轮的叠起伴奏。
两位听众不约而同笑起来。
“睡得真香。”吴花果小声评价。
钟世却没有听懂,“香?”
“就是……香甜,和嗅觉上闻起来香,味觉上吃起来香稍有差别。”吴花果耐心做起中文老师,末了说道,“汉语博大精深吧?”
“的确。”钟世一副吃过亏的样子,“原本我认为自己中文不错,回来出过不少笑话。”
“比如?”
“比如……刚入住公寓时管理员上来告知注意事项,她说马桶冲水可能有点问题,如果一直流就扳一下。我就试着冲了水,水没有停,然后……”钟世挠挠眉毛,回想起当日情景仍有些尴尬,“然后我抱着马桶想把它搬起来……”
吴花果脑海中浮现出近一米九的汉子蹲下去挪马桶的场景,一个没忍住哈哈几声。随即反应过来卧室还有人,捂住嘴巴朝钟世乐。
“嗯。”钟世瞧着她,“管理员当时就跟你现在一样。”
“人家说扳一下肯定指扳冲水按钮啊,你怎么琢磨的去搬马桶。”
“我也觉得奇怪,但就……你别笑了。”
这话题着实有趣,吴花果正正神色,一副采访架势,“还有呢?”
“还有啊,”钟世端起水杯边喝边回忆,“有次训练吧,教练在隔壁场地吼人,说什么臂展不打开身体僵着没球用之类的,我正好在旁边,就把球筐推过去了……”
吴花果这下泪花险些崩出来,“没球用,哈哈哈哈哈。”
钟世试图辩解,“很难区分啊,没用和没球用,有时是一个意思有时又不是。”
中文的语境奥妙生生难倒英雄汉。
吴花果捏住腮帮子让自己忍住不笑,“那你现在懂了吗?”
“勉强……差不多。”
她随即说道,“你懂个球。”
问号写在钟世脸上,当事人辗转而疑惑地发出一声“啊?”
懵懂的反应准确戳到吴花果笑点,她捂着发疼的肚子问,“钟世,我刚刚那句是说你懂还是不懂?”
“你……你不是在说我懂球?”
可怜虫钟世成功掉进小吴记者设置的中文陷阱,莫说答案,他现在连题干都一知半解。
“好了好了。”吴花果挺直腰板以正神色,可下一秒瞥到钟世那样一张写满求知欲的严谨脸一下破功,她伸出手拍拍他肩膀,“不好意思,难为你了。”
钟世当然知道自己被耍,可受限于硬件短板,他偏又想不明白究竟哪里被耍,于是撅着嘴巴气嘟嘟起身,“我去洗手间。”
“哎。”吴花果叫人。
“干嘛?”
“冲完水记得扳一下。”
“喂!”
钟世试图回击,奈何这样一场实力不对等的决斗纯属以卵击石,呛人词汇还未摸索出来,吴花果已然好声好气说着“好啦”,他看到她弯如月牙的一双眼睛,原来那点憋闷便烟消云散了。
怎么可能真生气呢。
钟世关起洗手间的门,自己先对着镜子笑了。
吴花果轻轻推开马楚雯的房门,一股阴凉迎面扑来。她踩着猫步进去关好窗户,房间里的噪声瞬时小了些。楚雯仍在睡梦中,借着小夜灯微弱的暖光,吴花果看到床头柜和地上散落的几个纸巾团——这丫头一定又哭过。
得是多要强的人啊,神色无恙忍一路,回到家关紧门还开着窗,唯恐哭声被别人听到。
吴花果默默叹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蹑手蹑脚退出房间。
迎面对上正从客房出来的钟世,她低声问句,“林拓还好?”
“叫不醒。”钟世颇有些无奈。
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吴花果看看时间说道,“我去买点东西,你们吃完晚饭再走好了。”
“我去吧。”钟世抬步往门口去,“要买什么?”
“主要是米,然后看看有没有山药之类好消化的……”
“山药?”
吴花果笑了笑,“算啦。总不能把图片一张张找给你,再说超市位置我比较熟。”
“一起吧。”钟世朝窗外望望,“雨很大,你自己我不放心。”
吴花果的目光迅速略过他的脸,一切如常,仿佛这句话的目的紧紧关乎自己的人身安全。
或许刚刚聊的那些囧事让彼此近了些吧,她想。
“也好。”说着从玄关柜中拿出两把伞,一把递过去,“走吧。”
生活总会不挑时机展开一出恶作剧。
比如站在楼下打开雨伞的吴花果发现——这把看似漂亮的彩虹伞全是窟窿。
记起来了,去年公司年会搞特别抽奖,奖品尽是些奇奇怪怪的物件,粉色羽绒短裤啦,复读机鸭子啦,最可怕的是一张印有大老板照片写着“今天也要加油哦”的高清海报——有幸抽得这份礼物的同事经历了史上最强社死,他在全公司注目下激动地发表感言“谢谢张总带领,我们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然而最赛事的大老板,姓李。
想到这些,吴花果忍不住“嘿”一声。
钟世被她没头没脑的傻笑弄得一愣,“还笑,伞都是坏的。”
“嘿,这是雯子的年会奖品。”吴花果收起伞,“我刚才想到一件特别好玩的事儿。”
钟世将自己的伞自然侧到她头顶,“什么事?”
吴花果开始讲起年会种种,各方登场,转承启合,绘声绘色,表情喜悦。
雨滴滴答答落到伞上,脚一深一浅踩在水窝里。车水马龙的街,擦肩而过的人,穿堂而过的风,随风舞动的树。
它们都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故事,亦看到了一双眉目尽是笑意的人。
“所以那张海报现在是各部门传阅?”回去路上,钟世一手撑伞,一手提着购物袋,津津有味关注故事后续。
“对啊,类似流动红旗。”
“流动红旗?”
“就是上学的时候学校都会设置流动红旗,给各方面表现都比较好的班级。学习、纪律、卫生几种评级,可以理解为一种阶段性荣誉吧。你们没有吗?”
“没有哎。”
“也没有评比?”
“倒是有比赛,社区会组织足球赛艺术节这些。”
“你们会春游吗?就是学校让大家一起出去玩。”
“学校一起的……哦有,会去博物馆美术馆文化遗址之类的,不过那种基本都是艺史课。”
“哇!去博物馆上课!”
“你春游去过哪里?”
“一般就是湖边或者山上。满书包零食,我经常还没到地方东西就吃完了,然后就去蹭同学的。”
“能看出来,你食量很好。”
话题源源不断冒出来。新鲜、奇特、有趣,在此之前,他们谁都未曾料想这程路会变得如此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