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任子延扭头望向窗外,“吴……”
“今天破费了。”马楚雯对他笑笑,“你怎么走?”
“哦,我车在旁边。”他指指公司大楼的方向。
“那行。”马楚雯接着转向钟世,“你跟我们走吧。”
“不用。我自己……”
“李姐特意交待把你安全送回。”马楚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先送吴儿,之后放你到俱乐部,顺路。”
三人一同从餐厅出来,吴花果听得动静从双手抱膝蹲着的姿态转为站起,马楚雯立即上前揽过她肩膀,“子延兄,路上小心。”
“好。”任子延答。他明显发觉吴花果此时的状态和餐前判若两人,刚要问却听见对方口中的“再见”,代表礼貌的笑容说硬挤出来也不为过。只得将疑问收回,扬了扬手,“再见。”
马楚雯一路揽着吴花果走到车前,打开副驾门让人进去,这才回身问钟世,“俱乐部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吧?”
“不远。”钟世用余光扫过吴花果,皱了皱眉没有多话。
“行,那我就往那边开了。”
车里始终沉默。等红灯的间隙楚雯打开音乐,解释般对后座同行者说一句,“今天都太累了,你困就眯一觉。”
钟世点点头。
《Million Years Ago》,来自多年前发布的阿黛尔专辑。
“I know I'm not the only one
我深知我并非唯一一个
Who regrets the things they've done
后悔于过去所作的决定
Sometimes I just feel it's only me
可有时感觉好像只有我
Who can’t stand the reflection that they see
无法承受镜子中倒映的那个自己”
一首很悲伤的歌,从歌词到旋律到意境。
执着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我,问自己也问他人,问飞鸟也问大地,然而等待终是徒劳一场,谁都给不出答案。
吴花果抹抹眼睛,手背有些潮。她深吸一口气,扭头去看窗外夜色。
北京似乎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样子,繁华、落寞、耀眼、平和。这座城如同一位踏破红尘看穿世事的智者,它拂袖注视着各色你来我往的交锋,不明一言,不道一语,却也包容着蚁穴人间所有无处安放亦无法和解的情绪。
你倒说说看,凭什么?
一路坦途的职业生涯被生生切断,好,我只当命运玩笑,老天既不让走那我避开便是。全无儿戏奋进求学,努力扎根做好分内事,吴花果扪心自问,这些年,这么多年,她从未有过暗中取巧伤害他人的行为,父母师长谆谆教诲人活一世要行得端坐得正,记下了也照做了,可凭什么还有些把人逼到死墙角根本无从下手的死局?
从惊讶到困惑再到恼火,马楚雯今夜的话如一记重拳打在脸上,又辣又疼,吴花果被打懵了。
老毛?广岛之恋?第三者插足?
全然不知这些谣言是怎么起来的。她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问心无愧,我要去告诉他们。马楚雯反问,他们是谁?你大张旗鼓澄清一番是想让私下传播的狗屁变成茶余饭后的笑话?动动脑子吧吴花果,你并非金刚不坏之身,毛哥更不是。
对策。吴花果的视线里闪过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必须找出对策。
平日只送到小区入口,可今天马楚雯直接将车开到好友楼下。吴花果扭头对钟世说声“再见”,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车门。进入单元楼,马楚雯追上来,“要不还是去我那儿吧?”
“嗨,不用。”吴花果知好友担心自己,轻轻捏下对方的脸,“这阵老出去跑,家里乱糟糟的,我得收拾收拾。”
“行吧。”楚雯猜对方想自己静静只得作罢,却又忍不住嘱咐,“这出么,说大也不大,但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别急着行动,回头我们一起想想,嗯?”
“我知道。”吴花果将人往外推,“快回去吧,很晚了。”
直至重新驶出小区,钟世才问一句,“她心情不好?”
“嗯,遇到件棘手的事儿。”马楚雯答,没有往下说。
钟世也不深究。手机把玩几圈,点开与吴花果的聊天界面又退出,如此几番,听到问话,“前面路口拐进去?”
周边已现网球场。
“就停这里吧。”钟世说道,临下车前再次问,“很难办?”
马楚雯眨眨眼,而后叹气,“对。”
“谢谢。路上小心。”钟世关好车门,对她挥挥手。
到公寓还有一段距离,钟世沿网球场外围慢慢走着。俱乐部的位置将压城郊线,这一带体育场馆集中,白天各项运动四起喧嚣不断,到晚上人群散去则有种置身外太空的安静。或许是周边的万籁俱寂触动到某些思绪,又或许无意划开手机屏幕恰好看到那个软件——钟世在叫车软件中输入一个地址,转身折返回大路。
吴花果收到信息的当下即刻飞奔下楼。
诧异全写在脸上,她带着不可思议的口吻问面前的人,“你怎么回来了?”
公事完全可靠语音或文字沟通,至于私事——录制时应该没有误拿对方的东西吧。
钟世挠挠眉毛,“我看你心情不大好。出什么事了?”
说完这句,他随之补充道,“也不是一定要讲。我就来看看你。”
原来如此。
几乎到嘴边一句“我没事,你回去吧”,正在这时,同栋单元楼有住户归来——模样显然是一家三口,走在中间扎马尾辫的女孩还穿着蓝色校服。妈妈揽着女儿的肩膀,爸爸背手走一旁,小姑娘笑嘻嘻说“明天考不好全赖你俩,我都没复习完非要出去吃烧烤”。至跟前这对夫妇朝吴花果点点头,她同样点头回应,楼道里回荡女孩轻微却欢快的声音,“这家还挺好吃的,就是上菜好慢啊。”
他们似乎住楼上,又或者楼上的楼上,偶尔照面,算不得相识,眼熟罢了。
可是,吴花果却决定将自己没事的谎话咽回去。
她不好,简直糟糕透顶。
万家灯火的居民区,有人夫妻夜话缠绵与共,有人子女绕膝乐此天伦,她忽而有些后悔刚刚没有答应去楚雯家——有朋友在身边总归是种寄托,自己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胡思乱想越想越委屈难堪。
“工作上……不,公司里出了一点岔子。”她站在高钟世一级的台阶上,这角度让她不用费力就可铺捉到对方眼神里的动态,“有人说我和老毛的闲话,差不多……婚外情那种,你懂吗?”
告诉他,不过是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钟世眉头紧锁,点头。
“老毛是我们频道……”
“嗯,见过。”
也对,即便全运会那次没印象,后来大家还有过同车回京的经历。
吴花果不再说话,因为实在没有从对方的表情里识别到多余情绪,她将头扭向一侧。
很快,快到只是对面楼的某个窗口灯亮又熄的功夫,钟世问,“所以,有吗?”
“完全没有,空穴来风。”吴花果当即否认。
她一点都不生气。钟世并非马楚雯,他们近才有些交集,至多算还聊得来的朋友。彼此间并无知根知底的了解,亦无经过时间沉淀所形成的信任,听得消息的当下第一时间去确认真伪,这是理智的做法。
“既然没有,”钟世看着她,“为什么困扰?”
“为什么……”吴花果重复这三个字,继而苦笑一下,“你知道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吧?86年世界杯,阿根廷对英格兰,明显手球,裁判判定有效。钟世,你说假的会变成真的吗?我觉得会,因为大家都有主观臆断,认为对,认为这样合理说得通,久而久之事实就改了模样,结论变为新的事实。”
“不。”钟世上前半步,“上帝之手的存在就说明错误已经被证实,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可有用么,那场对抗的赢家就是阿根廷。”似觉得与他讨论这个话题实属无趣,吴花果的口气里不由掺杂进一丝轻视,“你一直在队里,除了训练就是比赛,有些东西即便我摆出来你也无法理解。”
“队里不好的你更应该看过。”钟世这样说一句,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挂件,“这个忘了给你。”
时下热播剧《鱿鱼游戏》中的红色蒙面人形象,显然是对方自釜山带回的礼物。
吴花果这才笑了笑,接过后问他,“鼓励我在大逃杀中活下来?”
钟世愣一下,推推帽檐,“我看大家都买才买的。电视剧很暴力?”
“还好。”吴花果一边将挂件勾到钥匙上一边回答,“挺符合我现在的状态。”
“其实我知道。”钟世看着她的动作,低声说道,“有些猜测的确无缘无故,有些话也会很伤人,我根本不信存在即合理,因为好多事情根本讲不通道理。”
鸭舌帽下的那双眼睛闪亮如夜晚星辰,带着纯粹而真挚的善意。
“抱歉。”吴花果心一软,“我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