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那么说的。
他只身来到这里,正在学习理解除去训练比赛之外的一切,也正尝试着将自己从过往中抽离出来去关注曾经被忽略的那些。吴花果清楚,可还是自作主张给对方裹上一层壳,她认为他不懂也不会懂职场人际社会生活,她轻而易举便否认掉了他的努力。
再者而言,钟世是在闪光灯下长久呆过的人,他怎么会不清楚谣言和中伤。
吴花果收起七零八碎的念头,握紧手中的钥匙串,“你是我的话,会怎么做?”
看似不同的一些事,归结同源;看似不同的两个人,或许成为彼此支点。
钟世沉思片刻,“如果置身其中做什么都有问题,我大概会借助外力。”话至此处,见对方直愣愣盯着自己一副虚心求教的架势,他笑了笑,“不是每个人都相信那些话的,至少马记者就不吧,我也不。”
吴花果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
“因为你说没有啊。”似乎认为问题太愚蠢,钟世带些好笑的语气,“你都说了没有,我为什么信别人的。”
吴花果的心蓦得漏掉一拍。
像紫霞仙子望见踏七彩祥云而来的至尊宝,像本杰明巴顿推开一扇门叫出黛西,也像长大后的藤井树看到借书卡背面自己少女时代的画像,心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不听使唤地掉了下去。
来不及理清缘由,钟世已退后半步,“早点休息,我走了。”
没有经过大脑允许,吴花果拉住他的衣角,见对方露出不解却又一时语塞,支吾半晌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今天麻烦了,谢谢。”
钟世先将脸侧向一边暗自笑一声,再转回来时表情虽已收住,眼里却仍带着浅浅笑意。他将她的手慢慢放下,“我们之间好像不用这么客气吧。”
“抱歉。”吴花果脸一红,将手背到身后。
“也……”钟世抿抿嘴,“不用一直道歉吧。”
一向伶牙俐齿的小吴记者这下真成了花草静物。
钟世扬起手,至一半稍稍停顿,可很快还是按照心意做了——
他拍了拍她的头,动作轻到几乎不着痕迹,他说,“走了。”
第24章 燎原
推开咖啡馆大门,马楚雯一眼看到任子延。
白衬衣黑色西服套装,头发显然也精心修饰过,脸上……似乎还上了层妆?周末休闲场所,这样的打扮着实引人注目。
此时任子延正面对手机前置摄像头打量自己,攥着纸巾却根本无从下手。
抬眼间他看到马楚雯走来,赶忙起身无奈解释,“中午给人当伴郎去了,说雇了一知名摄影师要出大片,我啊,自个儿结婚都不会涂这么厚的粉。”
马楚雯笑笑说句“挺打眼的”,坐下后随即从包里掏出卸妆棉,“你要擦用这个。”
“谢谢。”任子延接过,一边在脸上乱抹一边评价,“可算知道我们组里女同志的不易了,化半天再擦半天,全是功夫。”
是生意人,偶尔却又不像。
马楚雯暗自打量对方,眼神警惕语气却十足亲切,“要想弄干净一会儿去我车里把卸妆水拿给你。”
“甭那么麻烦,回家洗洗得了。”任子延说着将棉花攒成一团,再次起身,“马记者喝什么?”
“拿铁,谢谢。”
“好,你先坐。”
见面的时间地点都是马楚雯定的,此前任子延并未透露过这天将会参加婚礼——换句话说,婚宴刚结束甚至中途跑过来,对方的急切程度并不亚于她。
倒是……有点意思。
很快,任子延端回两杯咖啡。一杯放到她面前,直奔主题,“你先我先?”
楚雯眨眨眼,“我先吧。不过你得告诉我消息源。”
事情应从周四傍晚说起。
那日刚下班,小乐便迫不及待找来工位,神神秘秘在耳边留下一句话,“雯子姐,一会儿楼梯口见,急事儿。”
马楚雯目送他夹着包猫腰往安全出口方向走,继续神色无常收拾东西,和同事们打过招呼,又佯装去洗手间绕了一圈,这才趁人不备溜进楼梯间。
抱怨的话还未出口,小乐做个“嘘”的手势。楼梯上下检查一通确认无人,掏出手机,调小音量,播放语音——小乐啊,你们那儿是不是有个叫吴花果的记者,什么进展跟哥们说说呗。
第二条——老毛开启人生第二春了还是怎么着,够劲爆的。
马楚雯当即质问,“这谁?”
“我师哥,现在在正大体育。”小乐将关系和盘供出,“跟毛哥也认识,伦敦奥运他们一起跟过赛。”
马楚雯将视线转回屏幕,读到小乐给对方的回复——你听谁瞎说的,没影的事儿。师哥这话可不能随便说,被人知道再告个诽谤,他们记者这套法律门清儿。
时小乐注意到马楚雯的表情,讪讪赔罪,“雯子姐,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怎么镇住他……”
“挺好,就得硬一点。”马楚雯挑眉,“没再回你?”
“没。聊天记录都在这儿呢。”小乐机警地再次环顾四周,声音压低,“现在怎么连正大的人都知道了?”
朋友、同学、前同事、现场相识,体媒圈各色关系丝丝相连,悠悠众口哪能保证所有人两耳不闻窗外事。
马楚雯倒吸一口气。
她告诉小乐,私下试探试探,若再有其他媒体的人也来找这事儿,一律拿诽谤口径警示回击。
然而时小乐那头没再出动静,周六中午——也就是此次见面的前一天,任子延直接给她发来消息——吴花果怎么个情况?
马楚雯抻到傍晚才假装不懂回过去,“吴儿挺好啊,子延兄有事找她?”
任子延这次没有打太极,而是简明扼要做出交换条件——你把吴花果的事告诉我,我给你看高远视频真正的完整版。
所以,他们必须单独见上一面。
“没什么消息源。”任子延喝口咖啡,舔舔嘴唇说道,“有人问我上周陪同钟世录制的人是不是最赛事记者姓吴,然后就提到你们内部私底下流传的话。他有个工作室,专跑国内球队信息,跟业内媒体常打交道。”
马楚雯眯起眼睛,“你怎么说?”
“假的。”任子延搭起二郎腿,一副不太在意的神情,“我说假的,再传当心吃官司。”
马楚雯轻笑一声。
个人工作室,尤其靠关系跑消息的工作室最怕一纸文书,任子延准确吃到对方痛点。
两人相继品尝咖啡,几乎同时放下杯子。
马楚雯拢拢头发,看向对面的人,“吴儿和老毛屁事儿没有。按理说毛哥和我搭档时间更久,接触也更多。”她指指自己,颇为自嘲地笑笑,“任谁看,这锅是不是落我脑袋上几率更大?”
一颦一笑,顾盼生姿,马楚雯是毋庸置疑的美人。
换言之,若刻意针对毛维瞻,抬出马楚雯证据好找细节好编,杀伤力可不止眼下这等级。
任子延立刻明白,枪口是对准吴花果来的。
他问,“自己人?”
马楚雯稍作沉思,“不好说。”
大概率是内部矛盾,有所保留只因她并不完全清楚面前人的意图。
“再不止住,”任子延点点手机,提醒与感叹并存,“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从正大体育到足球园,丑闻的传播速度永远高过一桩事实报道。
马楚雯端杯小抿一口咖啡,她保持举杯动作半开玩笑试探,“子延兄用大情报来换,什么路数?”
“哈。”任子延笑一声,“我说关心同僚,你信么。”
马楚雯耸耸肩。
“想知道而已,又不方便问当事人。”任子延将手拿到桌下,握拳又松开,最终选择一种含糊其辞的方式,“我对吴花果印象很好,希望有机会多了解。”
马楚雯打量他,眼神意味深长。
“哦,高远。”任子延躲避对方视线,随之拿起手机转换话题,“我找下源文件。”
顾不得其他,马楚雯挺直腰杆向前凑凑,“你们发的不是完整版?”
任子延调出视频,将手机推至她面前,“吴花果找过我,应该是和高远商量后的行动。文件我们做过处理。”
两分半的视频,看第一遍时马楚雯并未发现与官微发布版本的不同之处。她不甘心,再次按下播放键,换位于一无所知的旁观者角度,这下终才明白过劲——自己的名字被做了消音处理。
好似被灌了一杯四不像的鸡尾酒,又酸又苦又涩,马楚雯的心情顿时复杂到极点。
若说酒入喉咙后知后觉还回有一丝甘甜——楚雯知道,这是吴花果和高远费尽全力对自己做出的保护。
“据我所知,”任子延收起电话,继续说道,“这个版本也并不足以展现事件全貌。”
楚雯讶异,“怎么讲?”
任子延摇头,“吴花果找来那天提了一嘴,我猜高远打架的原因可能不止于此。当然具体你要去问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