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笑一通,陈芸又问,“小吴,第二条是怎么着?”
“第二条,”吴花果做个深呼吸,“嫂子,得请你来趟公司。”
周一中午,陈芸准时现身于最赛事二部的办公楼层。
而“恰好”要出去买饭的马楚雯在前台与之偶遇,并借机向前台姑娘和周遭同事介绍,“这位是毛哥的太太,自己人。”接着转向陈芸,“嫂子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维瞻早晨出门没带钥匙,我晚上有饭局要晚回家,顺路过来送一趟。”陈芸面色如常,“打他电话没接,在开会?”
演戏需要剧本,情节需要铺垫——毛维瞻与吴花果今日各自请了一天假。
对于本就蠢蠢欲动的围观者,同时不在的戏码最是浮想联翩。
“开会?那什么,嫂子我去找找他。”
若正在参加一场演技比拼,马楚雯定会成为当之无愧的全场最佳——从台词到表情到动作,她将慌张与掩饰慌张的临界点表现得淋漓尽致。
“麻烦了。”陈芸对心思各异的其他人笑笑,“去吃饭?要不我去食堂等吧,让老毛下来找我就行。”
“那您跟我们一起吧。”说话的是二部负责篮球板块的记者,他回身朝马楚雯扬扬下巴,“一会儿找不到微信。”
楚雯不动声色点点头。
接下来,就看对策奏不奏效了。
晚上七点半,行动四人组在老毛家楼下的火锅店聚齐。
面对大家的注视,陈芸也不绕弯子,“说起来,可能还真有个人。”
“谁?”三人异口同声。
“短发,细长脸,戴眼镜,岁数看着比我小点。”陈芸道,“我听有人叫她……媛姐?”
三人面面相觑。
附和这种特征和称呼的,只有最赛事足球频道原记者,现在转为编辑的——杨媛。
答案太过意外。
在一个共事群体里,无论公司、单位、协会还是社团,一定存在着那么一类人,他们不算太耀眼,学历履历创造力,所有能被直接展示一眼看到的层面他们似乎都极为平庸,然而当一项任务交于他们手里,没有人会提心吊胆忐忑不安。他们是最厚实的门,最坚固的铆钉,最舒服的椅子,他们身上独有甚至唯一的那个特质足以使自己在大浪淘沙的群体中屹立不倒——稳。
杨媛之于原先的足球频道,现在的一部便是这样的存在。她是领导最放心的手下,被后辈信赖的“媛姐”,是大活儿同时上来而自己又分不开身第一个会想到的人。
平心而论,吴花果自觉与杨媛关系不错。
当然“不错”并不指有多少私交彼此了解有多深入,工作中配合得当一团融洽,这已然就是“不错”。
陈芸细数午间经过,“到食堂你们那帮同事张罗给我打菜,哦,还是一起下去那小伙子刷的餐卡。吃饭时倒没什么,他也挺热情,跟大家介绍我是老毛爱人之类的,把我准备那套说辞都省了。”
锅底上来,可谁都没有动筷子。
陈芸也知他们急切,于是继续,“吃完饭我就说老毛怎么还不下来,我上去看看,你们谁瞧见他告诉一声。反正按之前说的,尽量让更多人知道我来了嘛。到楼上又跟前台姑娘讲了一遍,而后我就在远一点的沙发上坐着,过大概半小时吧,刚才提到那人就找来了。”
楚雯嘴快,“她说什么?”
“先问我是不是毛维瞻爱人,介绍自己是老毛同事,然后就把公司里传的话都跟我说了。跟你们讲的大差不差。”陈芸见他们还是不动,这时招呼一句,“都愣着干嘛,吃啊。”
毛维瞻边下肉边叹气,“杨媛……我可真没想到。”
是,撞破脑袋都不会想到。
陈芸问,“她离过婚?”
“嗯。”与之相处时间最久的吴花果点头,“媛姐前夫也挺那什么,这头她怀着孕,男的跟单位一个小姑娘好上了。有次聚餐她喝多了不停哭,我们才知道这出。”
楚雯扬扬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对,前年谢老师生日聚餐。”
陈芸无奈笑笑,“她可是没说你俩一句好话,还给我不少建议。”
毛维瞻瞪眼,“建议?”
“就鼓动我闹呗。越大越好。”陈芸说罢,歪头想了想,“其他也就没什么。我跟她也当着你们前台的面说了,无中生有的事,再让我让维瞻听见,我们一点点查一个个告,诽谤罪有一个算一个,谁都甭想脱干系。”
“嫂子,你这演得比前期设定都好啊!”马楚雯一副崇拜神情。
“我不好惹的恶太太形象算是立住了。”陈芸哈哈两声,环顾一圈人,“你们确定这招奏效?”
破局方案由吴花果提出——准确来讲,是钟世那句“借助外力”提醒到她。谁是外力?有立场的,相干却又不完全相干的,能在小范围内起到作用却又不至将事情扩大到无法收尾的,思来想去只有毛维瞻太太一人。马楚雯将提议补充完整,“与其说将事儿压下去,何不一石二鸟找找谁是始作俑者?”
周末傍晚,这对闺中密友扎在吴花果家的客厅,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逻辑打通,完善各种细节,齐心合力出了这套方案——既是针对性十足,当老毛家属现身一定迫不及待禀告“成果”,谁这么做谁的嫌疑便最大。
很幸运,陈芸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不,她比她们想得还要好——听罢计划当即答应会全力配合,按时现身发挥出毫无破绽的演技,即便制造出与本人截然不同的形象也要抑制住流言的传播,最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终,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怀疑过丈夫亦坚定相信着吴花果。
陈芸让这两位年轻女性看到一种力量。
无关老毛,无关婚姻,甚至无关这件事本身。那是一种独立而潇洒的坚守——我认定正确,所以尽我所能去捍卫。
归功于她,一切才得以按原定计划执行完毕。
“肯定有用。”马楚雯胸有成竹,“人啊,一旦意识到成本和代价,谁心里不得盘算盘算。”
饭局过半,毛维瞻夫妇着急回家看孩子匆匆离开。锅底仍沸腾,红油带着刺激味觉的香气扑哧扑哧往外涌。吴花果与马楚雯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对服务员扬起胳膊。
楚雯挑挑眉,“几瓶?”
“先俩?”
马楚雯扭头对服务员笑,“四瓶燕京,谢谢。”
“我没说一人俩啊。”吴花果戳她脑门乐。
“你酒量我知道。”楚雯搓搓手,望穿秋水似的等啤酒上桌,“打怪成功,今儿值得庆贺。”
听得这话,吴花果不由低沉,半信半疑自语,“真是杨媛么?”
倒也没有从后边被人捅一刀的背叛感,非要说的话,不过有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悲凉罢了。
啤酒上桌,马楚雯推一瓶到她面前,“就当是吧。以后长教训,多提防。”
吴花果点点头,与之碰一下,咕咚咕咚痛饮几口。
畅快。
“那什么,雯子……”放下酒瓶刚要发表一番感谢言辞,被楚雯直接打断,“犯不上,我还没说谢呢。”
吴花果看着她。
“就高远,”马楚雯避开好友注视,盯着面前翻腾的锅底,“我周末见了任子延,知道了。”
“我说呢。”吴花果自顾笑笑,“也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别的我也不问你了。”马楚雯告知自己的决定,“高远下周回来,我打算见见他。”
“你们?”
“聊聊呗。”马楚雯点着头,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视频,打架,球队,以后。我总得知道,我在他心里算什么。”
第26章 高远
回京的飞机上,高远做了一个梦。
比赛九十二分钟,禁区内,角球开出争点。那天下着雨,看台雾蒙蒙一片,只能听见球门背后主队助威团的击鼓声。起跳降落,地面很滑,胳膊肘直接怼到身后球员的脸上。裁判哨声起,他的面前出现一张红牌。
他看到队友们上前围住裁判,他听到他们据理力争“不是有意的,人没站稳”,然而这张禁区内的红牌还是生效了。
对手点球罚进,看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裁判吹哨的同时径自做个双手推开的动作——全场比赛结束。
更衣室内死一般沉寂。
终于,有人再也憋不住,“高远你他妈哪头儿的。”
临近队友围过来劝的劝,安慰的安慰,也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高远没理会,夺门而出。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开局很好,节奏很好,如果他们将平局一直保持到最后,那意味着这只中甲队伍来年将有机会踏入中超。
而现在,因为他的禁区犯规送入一粒点球,比赛输了,希望彻底沦为泡影。
原本近在迟尺的,承载着太多汗水与付出的,希望。
高远甚至分不清当时那一下究竟只是脚底打滑寻求平衡,还是自己真的有意做了大动作,他太迫切,太想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