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楚雯一直在打电话,震动声自运动服口袋传来,他干脆关机。从球场到宿舍,高远像被拽进一处热带雨林,四下无人,潮湿闷燥,高耸连云的树遮住视线,一切都让他难以喘息。
一天一夜,喝了十瓶矿泉水,几乎没有睡眠。
开机后不足五分钟,楚雯电话打进。高远接了,她说晚上和爸妈定好一起回家吃饭,涮羊肉,我爸新弄到的铜锅。
高远问,你没看比赛?
看了啊,不就输场球,下回连本带利赢回来不得了。所以我才叫你一起吃饭嘛,换个地方换换心情,别想了。
高远说,不去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那天在学校操场,高远提了分手。很正式,很坚决,隐藏起身心交瘁的疲惫,带些心灰意冷的不容置疑。哪怕这两日马楚雯只是到宿舍看一眼,抱抱他,那也好过自作主张决定带他到父母处吃饭。高远不想见她的爸爸妈妈,拿什么见,怎么见,同一对过了知天命年纪的夫妇解释中甲和中超的区别么。
不,不只是今天。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要的仅仅是两个人坐下来讲几句心事,楚雯却会把全世界的热闹都搬来去让他排解这种心事。
太累了。
高远被空乘唤醒,他看看早空无一人的机舱,道谢又道歉下了飞机。
思绪还停留在梦中,那年操场,楚雯的背影消失在濛濛细雨里。高远最后一个蹬上摆渡车,车门吱呀一声卡紧,他忽而想起,其实分手是在傍晚,雨早停了。
梦里下着雨,不过是主观要给那时的氛围加一抹更悲凉的滤镜吧。
从机场出来上出租车,师傅注意到行李箱上鲜明的俱乐部标识,又瞧着乘客人高马大一身运动服,于是发挥自来熟本领聊起天,“小伙子踢球的?来北京是比赛还是探亲啊?”
“回家。”高远恹恹报出一个地址。
“嚯,敢情跑远处效力去了。”出租车师傅热情不减,“那你这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吧?都说咱北京孩子不爱往外走,要我看根本不那么回事。现在出国的、去上海深圳的、还有天南海北创业的哪儿没有,年轻人天地大了去了。”
高远侧头看着窗外,以示礼貌“嗯”一声。
师傅逗他,“怎么着?你是就一心出去家门口球队干脆不考虑呗。”
“机缘巧合吧。”高远淡淡回一句。
他在本地中甲俱乐部呆了三年,能力出众,成绩耀眼。后来转会期,现在这家队伍抛来橄榄枝,高远想都没想便把合同签了——中超和中甲毕竟不同,人往高处走,况且对于一名职业球员来说,谁不向往更大舞台与更多强手角力一番。
他对了也错了。
对在超级联赛的确具备更佳的竞技环境与更好的比赛氛围,主场上座率次次达七成以上便是铁证。那么多关注他们的人,那么多叫喊着加油助威的人,那么多发自心底的不计回报的支持。然而,这里也有太多太多好球员——他错在高估了自己。
从小踢球,一路顺风顺水打上职业,在原来的队伍里他是被寄予厚望的头号射手。肩负重任亦可杀伐果断,尽管也失误过郁闷过,可一旦脚下有球心里就有底。如同一只自以为漂亮的公鸡被扔进明艳靓丽的孔雀群,所有的骄傲就这样在一天天消磨中演变为自我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不行?
体能、技法、判断力乃至创造性,高远渐渐看到了自己与队友、与一众对手球员之间的差距,当然教练也会看到,所以他由首发变成替补又变成长时间坐冷板凳。他珍视每一次机会渴望在场上证明自己,可上场时间越来越短,奇迹从未眷顾过他。
扶摇直上九万里,到头来只剩零落成泥碾作尘。
他仍认真训练,努力争取,却也最终适应了久坐替补席的生活。
高远与父亲同住。父母在他十四岁时离婚,母亲执意南下,大人们便将选择权交予他。舍不得周围伙伴,也怕换了环境踢不成球,他对母亲说了很多句“对不起”而后留下。高远并不怪罪他们终结掉这场婚姻,他甚至觉得那对两人都是种解脱——母亲心高好闯荡,不甘于被圈禁在两室一厅每日朝九晚五;而父亲凡事求稳,乐得拿份铁工资吃饱了下棋逗鸟。他们经人介绍顺水推舟组成家庭,或许在那个时代下没有谁会费尽心思钻研爱情。本就不是一路人,分开是多年相处后的顿悟,所以当年的他们是握着手互相笑着说了“再见”。
上班时间,家中无人,高远推着行李直奔自己房间。床单被罩大约新换过,推门而入有股淡淡的洗衣粉芳香。他给父亲发消息,“到了。”
等上三五分钟,那头回,“自己找点吃的。”
父子间的交流一直如此,简单、直接、实用。没有隔阂,也不是心里不装着对方——高远伸手抚平床单上的褶皱,好像就是习惯了。即便视频发出那天父亲第一时间打来电话,问题也只有两个,“把人打成什么样?”“往下怎么处理?”
登机前高远照实同他说了进展——让回家先呆几天,等处理结果出来回趟队里。
他没有告诉父亲的是,我,不打算踢了。
下了一碗方便面,又在屋里转上几圈,实在找不出办法心静,高远换身宽松衣服出门。
本想着去家附近足球场练练脚,转念一琢磨以后就不干这行了,他调转车头开上环城。
约莫二十分钟,眼前呈现出体育园区景象。他熟门熟路将车停稳,下午四点的工作日,停车场有大片空位。
高远走进篮球馆,在场边热了热身,与旁边陌生人打个招呼便加入场上球局。他篮球打得一般,偶尔当娱乐活动玩两下,又怕冲撞猛了受伤因而总带些畏手畏脚。今日没了思想包袱,他跑动起来异常积极,无论带球过人还是起跳投篮皆全身心投入,两小节下来竟收获一堆“哥们你可以啊”的称赞,是喜悦还是酸涩,高远说不出。
他只是在想,不用在乎了,全都不用在乎了。
至出汗出到衣服粘在身上,场馆里人渐多,他将篮球甩出去道声“得走了,改天打”同大家挥挥手。正往停车场去,偶一侧头瞥见不远处带鸭舌帽拿球拍的身影,高远乐了,“嘿,钟世!”
钟世止住脚步,脸和身份能对上,可人到跟前硬是没想起名字。
“我,高远。咱们见过两回。”高远也不在乎,摸着脑门甩一把汗,“你怎么在这儿?”
“旁边我俱乐部。”钟世扬起拍子指指。
“你在这儿打啊。”高远朝那侧望了望,点头。
“你?”钟世冒出疑问词,接着想到前一阵吴花果的委托,于是问他,“视频都解决了吗?”
他没有关注后续。事实上,他只知道吴花果需要帮忙的缘由,至于新闻和视频本身,钟世根本没有看过。
准确地说,他连自己录制那场快问快答的成片都没有看。
“视频解决……”高远用力搓两下头发,“你怎么知道视频的事儿?”
吴花果并未告诉他找了谁怎么做才将名字抹去,高远只当托了体媒圈某人的关系不可张扬便也没有追问。既然如此,她更不可能随便对其他人说出内幕。
钟世也有一丝吃惊,“我以为你们商量过。”
“别,你等会儿。”高远双手叉腰舔舔嘴唇,余光瞥见对方手里的球拍,“还回去训练?”
“哦没。”钟世转转拍,“家里寄过来的礼物,刚拿到。”
父亲知他将打APT250公开赛,特意自法国寄来这只球拍。许是地址没写好,东西滞留在转运仓,他特意托林拓去取了一趟。林队医着急回家车停在大路,钟世这才从训练场跑出来,碰巧回程遇到高远。
高远瞧东西并非崭新,也知运动员都有自己顺手的物件,于是说道,“这贵重物品你先放回去,一会儿我请你吃个饭?”
“现在?”
“这不也到饭点了么。”高远犹豫一下,“视频的事……”
原来他想问这个。
钟世点点头,朝远处望一眼又道,“不介意的话去我公寓吧,就在附近。正好有个问题请你帮忙。”
“没问题。”高远痛快答应。
步行约十分钟,两人抵达钟世住处。高远进门就笑了,“你这儿倒简单,快捷酒店一样。”
一室一厅,墙面、桌椅、床单,放眼望去尽是白色。钟世换了鞋招呼他,“直接进吧。住处是俱乐部安排的,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球馆,回来也就睡个觉,没添置太多东西。”
“还是打网球条件好。”高远四下看看,想到自己那间住了三年的宿舍,情绪忽而低沉,“我们俩人一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回头搬起来可费劲儿了。”
离队,换句话说就是打铺盖卷走人,那地方不能再留存自己的痕迹。
“你喜欢吃什么?”钟世将球拍放好,转身问。
见他掏手机要订餐,高远忙止住,“别,我来。那什么,先说你的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