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吴花果点头,“我没问题。”
大学四年,共事五年,她与马楚雯有不用说完我便知晓的默契。
“那我这么跟常主任讲啦?”
“你就安心休息,其余的别管。”吴花果眨眨眼,“往下这段时间只有我能打扰你!”
病房里一阵骚动,主治医师按例查房。可吴花果很快知道骚动的原因其实是跟在一群医生后捧着一大束百合花进来的人。高远在足球场下仍会吸引目光,长相也罢,花臂纹身也罢,行事作风也罢。当年场边递水的少女小马迷上了这样的他,一牵扯就到现在。
马楚雯和高远大一相识,大二相爱,大三摩擦,大四分手。就像很多校园情侣一样,他先于她毕业做了职业运动员,象牙塔和社会生活隔着一堵高墙,她要陪伴他要梦想,也说不清谁对谁错,再加上点少年意气就这样一拍两散。真挚相爱过的分手都是撕心裂肺,好聚好散是释怀后才有的的互相找补。就像少女小马摔过电话,骂过对方祖宗十八代,也蒙着被子嚎啕大哭过,今时今日还不是故作矜持,“你来干嘛?”
吴花果知好友脾性,一边接过高远手里的鲜花,一边将位置让出来,“人来都来了,远哥坐。”
毕业后这些年两人藕断丝连,马楚雯像时时顶着一股劲,高远又似找不到入口处处碰壁,关系不好不坏僵在一处,八台推土机都铲不动。作为两人共同好友的吴花果夹在中间,传话带信的事没少做,可她实在算不得恋爱高手,除了知道这俩家伙心里还都有对方一席位置,这条打了结的红线该怎么牵她全无好点子。
“你怎么样?都手术了怎么不吭声啊?”高远阴一张脸,语气中不乏责备。
“我还必须敲锣打鼓贴个喜报?”马楚雯迅速回击。
“不是那意思。”高远口气软了些,“到底住回院,你告诉我一声能怎么样。”
马楚雯侧过脸不理他。
僵局形成,高远向吴花果投去求助目光。
“我跟远哥说的,多个人多份主意嘛。”吴花果打圆场技能已经历练的炉火纯青,“对了,我手机丢了,电话卡在补办。这段你们有事线上联系啊。”
马楚雯这才接话,“那你现在有用的吗?”
“先用旧手机凑合一段,看能不能找回来吧。”
“丢哪儿了?”高远也问,“昨天比完赛我还看你打电话呢。”
网球赛之前,也就是马楚雯的阑尾还正常运转的时候,吴花果在隔壁的足球场跟比赛。高远是看台观众,特意来支持家乡队这些小弟兄们,他们远远打过招呼。
“不知道。”吴花果歪头想了想,“估计是网球场,我发完稿子然后去了球员休息室,再后来就发现没了。”
“球员休息室?”
“就昨天的冠军,钟世。”吴花果对提问者蹙眉,“雯子你听过这号人吗?资料太少了,根本不清楚什么来路,我想着去摸摸底。”
“他是个人身份参赛的。本来大热人选不是大网赛出身那位么,所以我前期也没太关注。”马楚雯的资料储备自然高于外频道的小吴记,此时拢拢头发陷入沉思,“不过我觉得他有可能是那个……”
电话震动,马楚雯看过号码对吴花果比个“嘘”的动作,稍稍坐正接起,“喂,常主任。”
“我去打点热水。”高远小声说一句,随即提起水壶起身。
吴花果瞧一眼正在专心通话的马楚雯,跟了上去。
走廊外,她叫住高远,一字不差转达了好友接下来的手术计划。
“子宫……肌瘤?”高远懵着听完,热水壶几乎要从手中摔落在地,“什么时候的事?严重么?是不是大手术?雯子……雯子现在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以什么身份告诉你。”吴花果叹气,见他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说道,“查出来有两年了,估计这会儿又生长了所以才要手术。不算大毛病,正好放松身心歇一段。你回头问问你们队医有没有好的中医资源,我之前听人说靠中药调理管事。”
高远点点头。
“我看雯子那架势就打算偷偷做了,家里应该都没说。”吴花果悉心嘱咐,“这段你多关心关心她,反正咱们互相通气。”
“我啊,我一整颗心都在她身上。”高远苦笑,“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足球行当花边新闻多,加之高远形象好,即便入不得国脚等级却也是媒体重点关注对象之一。然而入行几年算得上负面的报道除了集训期间叫外卖被处分便是某次训练做蹲起一不留神短裤后门开档,简而言之——虽然看着不像,可高远骨子里是个老实人。
“光我知道有什么用,我又不跟你俩过日子。”吴花果没有指点迷津的能力,只得告诉他,“台里我替雯子盯着,医院你勤跑动,慢慢来吧。”
“吴儿,”高远看着她,“雯子身边没有新情况吧?”
“如果你指追求者,有。”
高远神色一颓。
吴花果却笑了,补齐后半句,“但据我所知,雯子都没回应。”
高远怔了怔,没有说话。
医生查房出来,见他们站着主动停下脚步,“四床马记者家属是吧?我这边情况都挺好,回去歇个一周,没什么问题再转去妇科办入院就行了。”
高远不放心,“歇一周就能做?”
“都不是大手术,刀口都不在一个地方。”医生见怪不怪,“家属放心吧,我看那病人比你们都心宽。”
马楚雯啊,天都塌了她也不会显示在脸上。
两人连连道谢,目送医生团队离开。
高远这时再次开口,“吴儿,雯子到底跟我置多大的气?”
空荡荡的走廊,他的声音被空气淹没。
即便作为马楚雯最好的朋友,吴花果也答不出来。
心是自己的。它被扎过、被碾过、被摔碎了又重新拼凑过,所有关于心的疼痛也只能属于自己。吴花果没有替答的资格。
“我去打热水。”高远背对她挥挥手。
马楚雯的心还在生病。
吴花果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默念一句,“心病可最难医。”
第3章 调岗
周一临近中午,吴花果被叫进领导办公室。
最赛事年中经历过一次大幅变革,原来并行的足、篮、乒羽、排游网四大部门合并为两部,一部负责足球与乒羽的赛事报道及周边项目,主管由原足球频道负责人谢宏伟担任;二部则主攻篮球与相对不够大众化的排游网大项,空降部长名为常仁飞。吴花果对此人还不够了解,只知对方来最赛事之前一直在电视台做体育类节目制片,至于其他,不足四十的年纪被提到这等位置,着实属管理层里最年轻的一位了。
“谢老师。”吴花果叫一声,闻到房间里淡淡的熏香味道,吸吸鼻子又道,“怎么和我家里一个味儿。”
“你爸给我寄过来的,喏,还有你们老家的咖啡豆。”老谢说着拆开一包开始磨粉,“坐,我给你泡点。”
吴花果应声“好”坐到待客沙发上。
她与老谢不算陌生。往上一代追溯,早在吴家爸爸吴建章还是足球运动员时,谢宏伟曾担任球队新闻官,用父辈的话说“一来二去的也就成老哥们了”。当然这一来二去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其中包括数不尽的野球赛,包括吴爸退役回到地方体育部门任职,也包括老谢“弃武从文”去到大学教书——他曾是吴花果与马楚雯的大众传播学课程教授,只不过交集仅限于大一一学期。待她们毕业进入最赛事实习时,谢宏伟已成为两人的面试官。
手冲咖啡芳香最是浓郁,吴花果喝下一口,单刀直入,“您找我什么事?”
“有俩事儿,我先说最重要的。”谢宏伟看着她,“刚才常主任来过一趟,这不小马要休个长假,二部那边缺人手,他跟我商量让你过去顶一段。不是兼职,算借调,咱们手边的你交接给其他人,接下来全力投入二部工作。”
“顾两边做不过来是吧?”
“自己会比较辛苦,况且二部出差多,这中间遇到两边撞车的情况到时候更难办。”
吴花果默默喝咖啡。
见她不语,老谢继续,“二部那边本就人员流动快,仁飞刚接手,眼下第一件事就是稳定军心,偏巧小马还病了。他是看过你们的履历指名道姓提出要你过去,毕竟干过游泳,他考虑的肯定是好上手。”
吴花果点点头,末了又道,“我没意见。”
“嗨,这事儿弄一圈……”老谢清清嗓子,“当初你进来实习,你爸特意嘱咐过让离水远点,我说那就跟我吧,小马去了其他频道。今天这么一弄,好家伙又转回去了。”
吴花果一惊。
足球本就受众广赛事多,加之前几年公司致力拿下海外联赛转播权且小有进展,谁都知道足球频道是最赛事的香饽饽。吴花果能留在这里,原以为靠的是自身硬实力,可老谢这番话让她明白了——她并没有理直气壮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