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着父亲暗中帮忙,中国父母自己有八分力恨不得往子女身上用十分,况且他与老谢是多年旧识,开这一回口甚至都算不上“请求”。
吴花果只是觉得,她在完全不自知的情况下抢了马楚雯的机会。
又或者说,她们在踏入职场的最初没有经历一场公平竞争。
这想法堵在身体里,如鲠在喉。
“常主任那边我没说死,毕竟也得听你的意思。”老谢补一句。
吴花果听罢扯出一个苦笑,“谢老师,我现在没问题。一会儿……一会儿我去常主任那里打个招呼。”
“好,看你自己安排。”老谢将两人的空杯填满咖啡,语气尽是父辈慈爱,“实在不行咱们再回来,没多大事。”
从小时候叫“谢伯伯”到长大后改口为“谢老师”,面前的人一直是吴花果尊重的长辈,她亦知道对方之于自己的帮扶有多大。
“再回来不给您丢脸么。”吴花果以玩笑回应,她想让老谢放心。
“得!”老谢笑笑,又道,“第二个事儿是关于索小玲的,她决定退役了。”
“什么?”
索小玲是吴花果第一次跟国际赛事认识的女足球员,从U16到青年赛,过去的五年更像一段两人互相陪伴成长的光阴——小玲从默默无闻到小有名气,她从职场菜鸟到独当一面,很难用“闺蜜情”或“姐妹情”去界定这样一段关系,作为体育记者更不会跟每个采访对象去做工作外的延展,只因小玲太特殊了。识于微时,她们看着对方在各自领域发光发热,一天比一天更耀眼,索小玲之于吴花果绝不仅是一名球员、一个采访对象那样简单。
“上周五电话打到办公室了,要找你说你手机打不通,转到我这边了。”老谢这时问,“手机卡还没补好?”
“好了。”吴花果踌躇一下,“什么原因退役?”
“估计是伤病。”
索小玲数月前打联赛受伤,而后出国就医,这段时间吴花果与她通过两次电话。她们没有留其他联系方式,最初接洽就是电话号码,好似一种朴素的习惯,又像是刻意给对方留一些自我空间。
有多少人躺在通讯名单里连招呼都没打过,她们之间若真成点赞之交反倒生疏。
“吴儿,”老谢再次开口,“小玲这么一退,再加上你借去二部,之前的人物专题项目先放放吧。”
吴花果心神还没缓过来,经其提醒才点点头,“是。”
今年初她递交了一份项目企划,主题是关于“非知名运动员”的人物专访。坦白说这个专题并不讨巧,一无网络世界最关注的流量,二无劲爆喷张的噱头,三来定位于“非知名运动员”本身就是一场赌注,若以后拿下重量级奖项一飞冲天还好,可放眼全国乃至全球有多少人从事运动行当,每个领域出类拔萃者凤毛麟角,因此尽管企划书做了几十页、候选人也罗列十几人、PPT从老谢再到上头演示过两次,项目一直未拿到通行证。
道理吴花果都懂,领导层的顾虑她也并非不清楚,可哪个体育新闻人没有点自己的职业理想?这理想啊,无关晋升亦不是青史留名,能力范围内为这些她最最了解的人做一些事情,吴花果觉得值。
而这其中,索小玲是候选人第一位,也是她最有把握的一位,她们甚至很早前便沟通过做专题的想法——天有不测风云。
从谢宏伟办公室出来,吴花果直奔安全出口,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颓然坐下。
不长不短的谈话,主旨明确的两件事却带来巨大的背后信息,以至于她握着手机,不知第一通电话该打给马楚雯还是索小玲。
对于前者她希望给出解释,虽然来得太迟,虽然马楚雯根本不知内情,虽然她知道即便说了对于现在也毫无帮助;对于后者她想要一个解释,明明风头正盛,明明坚持坚持便有希望成为国字号主力,明明生来就是踢球的材料为什么要放弃这条路。
吴花果最终什么都没有做。步入社会这些年她学到的基础功课便是冲动下不要做出任何决定——她现在很冲动,她担心自己不够理智客观。
午饭没有吃,吴花果一鼓作气写好自己的交接计划发给谢宏伟。突然借调,加之一部规模本就大于二部,手头工作想必老谢会安排多人分摊。接着她先去找了一趟毛维瞻——最赛事一向秉承记者与摄像搭档成组,老毛和马楚雯多年组队跑现场,吴花果希望在正式会面常仁飞之前心里留底。
说明来意,老毛倒是高兴,“这周就天津站网球公开赛,我还真怕到时候顶个新手上来,是你就好办了。”
“公开赛?”
“嗨,赛程规则之类的不用心里打鼓,回去做做功课搞得定。”老毛像知她所想,劝慰道,“你又不是第一天干,现场报道大同小异。”
两人随之说起具体安排。因门类特性与整体倾斜度差异,不同于一部四个记者顾着足球一档子事,马楚雯实则肩负网球与游泳两大项的报道重任。跟踪赛事少,但一个地面一个水里跨越宽度广,工作量层面并不会轻松。老毛这时问,“水下的你还行?往下有个残特奥会游泳赛。”
未等吴花果作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话说的,小吴可专业选手出身。”
常仁飞一身西装打扮,双手插兜站到两人面前,笑了笑又道,“人家小吴以前是游泳运动员。”
公司没几人知道这件事,毛维瞻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小时候游过一段,成绩不好。”吴花果一语带过。
“真人不露相啊!”老毛感叹着连连发问,“什么时候的事?在省队?怎么没听你说过呀?”
“最好成绩是世界青少年游泳锦标赛蝶泳亚军吧?”常仁飞半靠在桌子上替答。
“这还不好?”毛维瞻愈发诧异,“吴儿你简直了,跟你呆一块我都觉得身价蹭蹭涨。”
吴花果笑笑,自然转换话题,“常主任,我正想过去找你。”
“得,就这儿说吧。”常仁飞双手抱胸,依然保持着半靠在桌上的姿势,“你过来是救急,我真心感谢。这周开始天津国际网球公开赛,下周半决赛时你们过去一趟,重点关注男单钟世。他这站势头很猛,而且我听说有归化打算,这次争取磨下来一档专访。”
言简意赅,事项与目标交待得清清楚楚。
并且,吴花果暗暗打量这位初来乍到的上司模样——面容始终带笑,身体语言极尽放松,目光炯炯有神,既然能探听得一位海外球员的归化消息,想必人脉上也自有两把刷子。
常仁飞继续,“钟世形象不错,身上又扛着新闻点,努努力。”
吴花果点头,“好。”
毛维瞻打趣,“常主任你这是要开始造星啊。”
“大环境就这样,”常仁飞起身,仍是笑着的,“我这叫以点破面。”
吴花果一下懂了。
不同于老谢常年教书,也并非其他管理层大多半路转行,常仁飞多年的电视经验赋予他极佳的“嗅觉”。他知道如何把收视率做上去,什么话题能吸引更多用户,怎样的报道可以在一众同行里脱颖而出。他是个心怀大志的野心家,也正因如此几部一合并他就空降而来,他的“手段”与“捷径”对于非国民级的体育项目的传播尽是益处。
那颗理想的种子再次在吴花果的心里发芽。
第4章 抢七
去天津之前,吴花果没日没夜恶补了三天网球知识。从计分到积分规则,由赛程到行业现状,有时候网页开得太多导致浏览器负荷不住直接关闭,睡前看视频资料几次手机砸到脸上,笔记做了小半本,梦里都是罗兰加洛斯球场那片绵软的红土地。
去程路上,老毛盯着她一对熊猫眼打趣,“世界杯都跟过,一场公开赛一夜回到解放前。”
吴花果翻看笔记头也不抬说道,“没个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儿。”
毛维瞻心疼年轻人,径直合上她面前的笔记本,“快歇歇吧,咱又不做现场解说,差不多行了。”
吴花果这才慢悠悠扬起头,脖子扭动一圈,骨头抱怨似的发出一阵嘎吱声。
“等你到我这岁数就知道了,没有啥比身体更重要。”老毛补一句。
吴花果突然想到索小玲,那个总是乐观充满活力的小姑娘,身体上的伤病真就忍心不放过她?
窗外风景一闪而过,秋天了,天寒红叶稀。
她看着窗外,想起什么似的喃喃一句,“钟世到底什么来头?”
用这个名字搭配各种关键词翻来覆去搜索,换过浏览器,试过社交网站,甚至翻过墙,然而钟世就像神秘的外星物种降落在地球上,记者小吴一无所获。
老毛接话,“看他样子,的确不像第一天打球。”
新手与老手是可以看出来的。比赛表现暂且不提,在他们最为熟悉的与媒体打交道层面,全运会后混采钟世全程落落得体,无论语言表达还是逻辑思维全然挑不出瑕疵——他绝不是初次面对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