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七_小格【完结】(6)

  “雯子好像说过……”吴花果想起探病那天马楚雯的半句话,赶忙拿起手机发消息,“我问问她。”

  兵临城下,她不得不打扰病号。

  天津站比赛为男女合赛,共设男单、男双、女单、女双四个项目。因是ATP与ITF授权的国际级别赛事,参赛者来自世界各地,总奖金达15万美元。来之前已设定重点关注对象,吴花果与老毛径直奔向男子单打半决赛现场。钟世的对手是一名来自俄罗斯的19岁小将,金发碧眼,青春正好。对方的球风一如年纪,迅猛、激进、求胜欲在一来一回的对战中一览无余。6:3,钟世输了第一盘。

  老毛一声感叹,“坏菜,停半决赛咱专访还做不做。”

  “不会。”吴花果摇了摇头。

  她有一种感觉,钟世一定会赢。

  他太冷静了。

  只是喝了些水,转了转球拍,推推帽檐擦擦汗。钟世冷静到没有任何明显的面目表情,那让吴花果觉得,这样的第一盘更像是一种探底。

  她输过,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赛场上因为输所带来的紧张与压抑是藏不住的。

  钟世没有。

  第二盘开局俄罗斯小将保持火力一度将比分打成4:0,这时钟世开始改变球路。初入行当的吴花果看不出技术端倪,可她明显发觉钟世由被动转为主动,他在进攻,克制地开展起一场循循进攻。5:5,6:6,吴花果在新闻稿上敲下两个字——抢七。

  网球世界,每一大盘出现平局时,先赢七局者为胜。

  现场涌起一阵阵的掌声和欢呼声,很多观众站起来,可钟世——他将球高高抛起,而后自然挥拍迅速发出一记快球,他听不见任何噪音。

  跑动、击球、跳起,7:6,钟世将盘分扳平。

  进入决胜盘时,俄罗斯小将已明显力不从心,钟世稳扎稳当,最终以6:2取胜进入此次挑战赛决赛。

  吴花果同步完成新闻稿,深吸一口气,发布。

  谈不上有惊无险,她从最开始就知道他可以。

  扣起电脑夹在腋下,吴花果与老毛打个招呼,急匆匆离开媒体席——

  决胜盘比赛中途她收到马楚雯发来的一张图片,带病工作的人发来一句指引,“我也不是很确定,但你看钟世像不像这个人,Arsenal Liard。”

  吴花果在停车场入口追到一行人。

  一位衣着得体的中年女性率先发现她胸前挂着媒体证,一步挡在前面,“不好意思,我们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要采访。”吴花果当即否认,忽而又想到台里的任务,修正词汇,“现在不是要采访。”

  “没关系,你们先过去吧。”钟世开口,向不远处的商务车挑挑眉。

  吴花果大致能猜到其余三者身份,穿一身长袖运动服夹着记录板的男人或是教练或是体能监测官,与自己说话的干练女性大概率会是球队管理或经纪人,另一个与钟世年龄相仿提医药箱的男子应该就是队医了——标准配备,他们对自己防范并不奇怪。

  中年女性贴近钟世耳语几句,钟世点了点头。

  三人齐步离开。

  时至傍晚,天边现一抹红色落阳。

  吴花果被面前的人的影子围裹住,她打量着他,也思考如何开口。

  意外的是,钟世先从随身包里翻出一部手机递过来,他说“你的。”

  “怎么……”

  “赛场捡到的,没电了,联系不上你。”

  吴花果后知后觉发现他的普通话很好,比一般华裔好太多。

  以及,他对待自己全然不似对待陌生人。

  她又想到那张照片,看着他的眼睛再次问出同样问题,“我们见过的,对吧。”

  钟世笑了,和赛场上面色冷峻的模样判若两人,“嗯,见过。”

  “不,我不是指上次。”吴花果欲言又止。

  不确定。

  不敢去确定。

  若真的是他……她希望对方想起来,因为那会对之后聊专访起到决定性作用;可心理上却又不希望对方想起来,因为那本就是一场只能停留在陌生人阶段的见面,彼此再无交集让所有发生留存在隐秘的过去再好不过。

  “不是上次,”钟世眯起眼睛,“是哪一次?”

  猜不透,摸不清。

  吴花果觉得自己正在和他进行一场抢七大战,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结果未知。

  钟世是高手,她败下阵来,“以后再说吧,明天好好比赛。”

  “吴花果,”钟世点点头,“谢谢。”

  吴花果听得这话唯恐给对方留下专业度不高的印象,忙解释道,“哦,上次我同事临时出了点意外,没办法才用她的证件。”

  钟世不在意地说句“没关系”,又问,“没有其他事就?”

  “等下,”小吴记者见人要走慌忙拉住对方衣角,“你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她用握住电脑的另一只手去摸牛仔裤口袋,奈何手里负重太多,心下又急,滑溜溜的旧手机怎么都掏不出来。钟世歪头等上一会儿,这才说道,“我还没有注册微信。”

  吴花果当即停止翻找动作,眉头一皱,统共见两回,两回钟世好像都在有意逗她似的。

  “你可以把你的账号给我。”钟世拿出自己的电话,打开备忘录。

  吴花果报出微信名。

  社交第一步完成。

  “我先回去了。”他望望不远处的商务车。

  明天是决赛,吴花果不好更多打扰,于是挥挥手,“再见。”

  林拓正在车里与人寒暄,见钟世回来挪挪屁股让出座位,“聊这么久?李姐恐怕你透出去不该说的。”

  “没。”钟世对他们笑笑。

  见他不愿透露更多,李芝薇试探问一句,“认识?”

  “嗯。”钟世点头。

  “你刚回国环境不熟悉,和媒体打交道一定要加小心。”李芝薇放心不下嘱咐,“虽说归化这事儿不走发布会,但公开信息一定要俱乐部这端做第一出口,要被别人截胡不白忙活了。”

  “我知道。”钟世答,又说多一句,“她没有问这个。”

  “走吧,师傅。”李芝薇放下心,对司机扬扬手。

  钟世看向窗外,吴花果还在原地打电话,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驶出停车场,他回过头碰碰一旁的林拓,“你之前说,怎么注册微信来着?”

  第5章 独斗

  晚上回到酒店,吴花果失眠了。

  洗完澡,喝下一杯速溶咖啡,回复过三封工作邮件,列好第二天的计划,又看了几段关于网球技术打法的解说视频,她极为罕见地失眠了。

  不,绝不是咖啡作祟,身体早已对这种亢奋因子产生免疫。也并非紧张或激动,亚洲杯欧洲杯世界杯,不长不短的职业期跟采过多项顶级赛事,她不会因区区一场公开赛情绪不稳定。

  快捷酒店没有阳台,只一推拉落地门连接室内外。她拉开那扇门,双臂搭在围栏上,晚风吹动身后的薄纱窗帘,吴花果把自己放置在城市夜色中,慢慢闭起眼睛。

  她经常会闭起眼睛做一些事,大概是儿时练游泳憋气留下的习惯。技法熟练后,泳池下她也常常“盲游”,世界只剩水的触感和自己扑腾起的水花声,肆意悠哉,那是她变成鱼的时刻。当然也有玩栽的时候。八岁那年游泳队训练结束,她偷摸溜回泳池闭着眼睛在空无一人的水里自嗨,一不留神撞上瓷砖池边,疼痛之下按住眼睛,再睁开发现自己满手是血。游泳馆的看门大爷至今仍记得那时的场景,穿着碎花泳衣的小姑娘哭喊着敲开保卫处的门说自己啥也看不见,他搬开她的手问能看清我吗,小姑娘一边点头一边哭着说我瞎了。吴花果在队里一战成名,教练也因为这件事察觉到她有极好的“水感”,乐极生悲的代价就是眼角缝了四针的疤自此长长久久伴随着她。

  闭眼散步,背稿,吃饭,听烧水壶达到沸点时“砰”的落下开关,感受寂静冬日茫茫雪花落到鼻翼的轻微冰凉,吴花果不会选择特定时刻闭起眼睛,是闭上眼睛之后才有了这些神奇的特定时刻。

  她想起钟世,她无比确认那时遇到的人就是他。

  随之又一阵心慌,还是太年少了,所以根本没能意识到漫长的有生之年会狭路相逢。

  不应该说的,不应该告诉他,那本就应该是个死在心里的秘密。

  Arsenal Liard。

  钟世。

  吴花果将这两个名字默默勾勒一遍,而后猛地睁开眼睛,关起窗门,重新坐回电脑前。

  Arsenal Liard。

  四岁开始打球,八岁进入当地俱乐部开始职业训练,跟从教练是世界排位前50的单打选手。两年后拿到人生第一个全国单打冠军,被媒体称为最令人期待的天才球员。十六岁参加法网青少年赛以黑马之势杀入四强,隔年温网青年少赛摘得男子单打冠军一战封神。再之后,天才陨落,这个名字骤然消失在媒体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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