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花果听到那头的杂乱,起身朝地铁站外走,“你们在哪儿?”
事实上钟世只说了餐厅名字便自动关机,吴花果凭借直觉找上这家连锁川菜馆离俱乐部最近的一家分店,最终在店门口寻到狼狈不堪的二人——林拓烂泥一般倚在钟世身上,而作为支撑点的人则见到救星般使劲往外倒苦水,“我有问服务生怎么叫代驾,他们太忙了让我自己查,我不知道汉字怎么写,好不容易问清楚电话又没人接……好在你来了。”
吴花果自另一侧搀过林拓,好笑的语气,“你就不会让其他人帮你叫一个?”
“我有,”钟世满头雾水,“可她们问是不是要爱的代价,还要加微信……”
“爱的代价,哈哈哈哈。”吴花果听罢笑得直不起身,“谐音梗……对你……确实超纲了。”
“什么梗?”钟世困惑加倍,转头瞥见脸通红的林拓却也顾不上其他,满脸嫌弃地大力将人扶正,“你会开车吗?先把他送回去吧。”
吴花果点头,一边随他们去往不远处的停车位一边问,“你不是不喝酒?”
“我驾照还没换好。”钟世一头汗,随之将鸭舌帽背到脑后扬手蹭蹭额头,“高远在帮忙问,让等等消息。”
吴花果惊讶,“你俩?”
“之前遇到过一次。他挺热心的。”
吴花果弯弯嘴角,目光略过林拓,“那你应该知道,林队医这出跟高远脱不了干系吧。”
深夜买醉,想也知道是表白被拒所致。
而马楚雯之所以没答应,无非是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钟世倒也通透,“感情的事,没必要分对错。”
将林拓安置在后座,吴花果和钟世分别坐上驾驶位与副驾,安全带系好,两人同时看向对方,不约而同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并没有醉汉家的地址。
全无其他办法,钟世叹气,“不然先回俱乐部吧,在我公寓住一晚。”
司机小吴得令起步,又听到对方问,“你在附近吗?从你家过来好像不会这么快。”
“是哦。”吴花果自顾笑笑,后知后觉今日多坐上三站地铁,恰好就到了俱乐部这站。
谁都不知道下一秒暗藏何等玄机。
安静通过一个十字路口,钟世又问,“有心事?”
他们还没有到无缘无故会打电话的关系,只是刚才光顾着林拓,他来不及探究原因。
吴花果“嗯”一声,沉默地开过一段路,下一个等红灯的间隙,她侧头看向他,“钟世,可能归化的消息真的是从我这边流出去的,我……”
“就这个啊。”钟世未听完便打断,“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可是我……”吴花果绷直胳膊握紧方向盘,“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唉。”钟世叹气,像不知拿她如何是好,他拍拍她僵硬的胳膊,“即便是,那也没关系。”
吴花果松弛些,呆呆等待交通灯转换。
“如果能预料到事情发展成这样,最初你问的时候我就不会回。不知道反而更好吧。”钟世目视前方,淡淡说道,“我一次都没想过你会把消息爆出去。你不是那样的人。”
吴花果愣了下,“在你眼里,我是怎样的人?”
“走了。”钟世见绿灯亮起,提醒一句。
吴花果缓缓踩下油门,车内很静,她不由回忆起临近下班时那场办公室谈话。
常仁飞说,你太软了,别人扔个看法想都不想就唯唯诺诺赞同,为什么就不敢顶回去把自己的意见大声说出来?小吴,你做过那么久运动员,只看终点无所畏惧的感受都忘了?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多悲哀,连自己是怎样的人都无从判断。
“在我眼里,你很好。”钟世若有所思看着她的侧脸,“以前很好,现在也很好,没变过。”
然而心事重重的吴花果并未察觉出他话语间的隐藏线索。
没变过么?不,不是的。
十六岁之后,她埋头苦读拿到心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实习期间以拼命三郎的劲头狠干最终留在最赛事,工作这些年认真卖力而积攒的经验让她现在可以沉着对待每一场意外,可是,她似乎仍然丢掉了什么。
自信。
即便知道对手是卫冕冠军却丝毫不会胆怯,游吧,游吧,我一定能比她更快,我一定会超过她。
吴花果丢掉了那份对于未知对于不确定也敢迎头扑上奋力一搏的自信。
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畏手畏脚的人。
车停好,吴花果与钟世一左一右架住醉汉往公寓楼挪动。
刚走两步,林拓忽而揽住钟世的脖子,眼神迷离大声表白,“我不信一见钟情,可自打在医院第一次碰到你,楚雯,我信了,我他妈信了啊。”
场景有些滑稽,可林拓却是真挚的。
他失恋了,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情绪如山洪般倾泻而至。
钟世用些力气才拿掉紧紧揽住自己的手,停下脚步问,“想吐吗?”
“想。”林拓捶着自己的心口,“堵……堵得慌。”
周边无垃圾桶,吴花果朝一侧绿化带使个眼神,两人奋力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林队医搀过去。
“你去车上拿个垃圾袋?”钟世无奈,“后备箱应该有。”
“好。”吴花果刚欲走又被叫住,钟世被拽着无法挣脱,只得用眼神比划,“钥匙。”
刚刚吴花果锁了车便把钥匙交给他,而他则随手放进运动裤兜里。
“左边。”钟世见人不动,艰难地朝她这侧蹭出半步,半弯着腰顶了顶胯。
吴花果只得摸进他裤子口袋。
想快却又不敢快,生怕一不留神碰到不该碰的。
待手指触到金属质感,她迅速将东西拎了出来,烧红一张脸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放哪儿不好非要塞裤子口袋。吴花果一边快走一边嘀咕,待走出几米再次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
“又干嘛?”她以为是钟世,正要转身往回走视线里却出现另一张面孔,任子延单脚撑地往前蹦了两步,惊讶与欣喜齐齐写在脸上,“真是你啊,我没戴眼镜还以为认错了呢。你住附近?”
“不是,”吴花果扬手朝绿化带方向指指,“有朋友喝大了,我送人回来。”她见他右腿一直曲着,“什么情况?”
“我跟几个朋友在这儿踢球。”不知是刚下球场还是疼痛,任子延满头大汗吸着气说道,“估计韧带拉了一下,我先撤。”
“还能动吗?没碍着骨头吧?”
“估计没。叫了车,一会儿去医院拍个片子。”任子延忽而笑起来,“真巧啊。”
“还笑。”吴花果知道韧带拉伤的滋味不好受,赶忙上前搀住他胳膊,“车来了吗?你定位在哪里?”
“就前面停车场。”任子延就上她的劲儿,一瘸一拐缓慢挪动,“我还以为得冬奥场馆再见你了,天涯何处不相逢。”
“又是你那个新媒体频道的小学弟?”
“正常工作交流,人家可没透你们的底。”任子延讨好地笑笑,“说说呗,你跑哪个赛区?”
吴花果自然不会泄露,直接略过问题,“你们可真行,冬奥也插一杠子。”
“三亿人上冰雪,我们这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宣传正能量。”
吴花果睨他膝盖一眼,“还上冰雪,您还没开战就折草丛上了。”
“不带这么诅咒人的。”任子延心情极好与她打起嘴仗,“我一把好骨头还没折呢。”
他今日一身球服,大约折腾满场的缘故,衣服上蹭了几块深色痕迹,加之没戴眼镜,那让任子延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潦草,形象与着实与办公楼里衣冠楚楚的模样大相径庭。
却也归功于此,吴花果觉得他亲和许多。
人都是多面体,看一面与看十面得出的结论当然会不同。
两人缓慢挪到路边,任子延讨好一般晃晃她胳膊,“帮忙去车里把电脑和鞋拿过来呗,我真走着费劲。”说罢径直掏出车钥匙隔空按了下,几米开外一台黑色轿车尾灯应声亮起,负伤者满脸谄媚,“好人做到底。”
“呦,这回不防着我偷看资料了?”吴花果挑眉。
任子延想起初次在快餐店见面她接自己电脑的场景,自知理亏,赶忙找补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此一时彼一时。”
吴花果哼笑一声,快步跑到车前,见后座电脑包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文件夹,于是高声问道,“文件要吗?”
“不用。”任子延大声回复,“还有耳机,可能在前座。”
吴花果将电脑包背在身上,猫腰钻进驾驶位翻一通,终于在座位底下找到被遗落的无线耳机盒。她看到副驾拉链半敞的运动包,主人换下的毛衣胡乱塞进一半,再次提问,“鞋在不在包里?”
“在,都拿过来就行。”
吴花果一边将毛衣拿出来拉紧拉链一边大声抱怨,“任子延你车里太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