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坐!”
“我看着脑瓜仁疼!”
空旷的深夜停车场,一问一答的对话格外清晰传到刚刚赶来的钟世耳中。
等上许久不见人,唯恐她遭遇不测出意外,钟世没办法只得将伤心欲绝的林拓放倒在绿化带,一路东张西望追了过来。
可眼下,意外没有,相谈甚欢倒是赶上一出。
他站在原地,眼见吴花果跑向任子延听到她问“车还没到”,犹豫是否上前的功夫偏偏听到任子延说“快了,你跟我等会儿吧。”
“也行。”吴花果考虑对方腿脚不便,未料回答刚出口钟世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嘴里冒出的那句“塑料袋呢”仿佛带出一团火。
“啊,我还没来得及去拿。”吴花果瞄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问道,“吐了?吐你身上啦?”
怪只怪钟世双手插兜扣紧外套,再加上冷至冰点的一张脸,吴花果当真以为林队医按捺不住大吐为快。
“你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任子延发出疑问。
“你好,又见面了。”钟世维持着礼貌,下一秒却注意到对方搭在吴花果胳膊上的手,某种只有比赛场上才会出现的较量劲头瞬间顶上来,未经遣词造句的大脑递出一句话,“我们刚刚一直在一起,她得跟我回家。”
“回家?”任子延眯起眼睛。
钟世略过问题,径直抓起吴花果手腕,“走吧。”
“那我们先撤啦?”吴花果与任子延打声招呼,默认为钟世急着走是要回去换衣服,于是一手任他拉着往回赶一手去拨弄他大衣,“你里边穿了吗?别捂着啊,要不先把毛衣脱了吧。”
“不脱。”钟世只顾拽上人大步走。
“喝多吐了也正常,生什么气啊。”吴花果不知他心思,按自己的思路好声劝说,“林队医现在肯定特难受,表白被拒,换谁都得好一阵过不来劲儿。”
“你……”钟世猛地停下,以至于吴花果一头磕到他后背上大叫,“喂!”
钟世转过身看着她,“你被表白过还是?”
“都没有。”吴花果揉着额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钟世皱眉。
她不由笑出来,“常用表达,好好记住。”
钟世鼓鼓嘴不做声。
或许夜晚太静,或许月亮很亮,又或许他的神态微微触动了她的心,吴花果问,“你呢?”
你有没有经历过一场表白,主动或被动。
我想知道。
钟世望着面前的人,忽而单手捏住她下巴,“我天天打球,哪有时间想这些。”
虽然,已经有了那样的心思。
寂静的夜被一声鬼狐狼嚎般的嘶叫打破,“我好难受啊!喝,喝酒!”
“林拓!”吴花果与钟世对视一眼,接着齐齐朝绿化带狂奔而去。
第33章 邀请
与上次喝多在马楚雯家沉沉睡去截然不同,回公寓这一路,林拓完美展现了什么叫酒后吐真言以及……醉人多忘事。
“我……我本来想挑个好日子,烛光晚餐,郑重其事,好好跟楚雯表白。都怪……怪谁来着,跟我说时间不等人要趁热打铁……”林拓早已走不了直线,如提线木偶被钟世和吴花果架着,掏心掏肺坦露心路历程,“我觉得对,我得说。打……打电话说的,这它就不是打电话能办成的事儿啊,怎么就打电话了呢。”
“好了好了,说都说了。”吴花果拍他后背安慰。
“小吴,小吴记者!”林拓像突然发现身边的人是谁,刚有拥抱的苗头被钟世一把拽回,醉汉错把冯京当马凉,扎进钟世怀里大吐苦水,“小吴记者,我不是不知道楚雯忘不掉。初恋啊,又……又谈过那么久,换谁也不是一闭眼就能忘干净的。可我不在乎,真……我真不在乎,我愿意陪着她走出来。”
即便吴花果与高远更亲近,林拓这副模样也让她难过至极。
他是醉的,却又是清醒的。
喜欢的那个人心里装着一段过去,上前一步意味着要接纳、要陪伴、要抵抗所有自己根本插不进的回忆孤注一掷,当然有可能失败,哪怕倾尽全力换来的只是一句“对不起”,可林拓仍愿意这么做。
不是所有人都有迈出这一步的胸襟和勇气。
公寓门打开,钟世将人放倒在床上,揉着肩膀说句“我去弄个湿毛巾”,吴花果点头,趁醉汉坐起的功夫去脱他羽绒服,林拓则开启新一轮的自言自语,“我三十多了,钟世你知道吧?那种……那种看见她笑自己会特开心的感觉,不是十八九见一姑娘就迈不开步,这岁数多难啊,遇到谁多难啊。”
吴花果知他又认错人,刚要开口,洗手间里传来钟世的声音,“我知道,全都知道。”
语调带几分懒洋洋的敷衍。
她欲笑他几句,这时却又听见钟世说,“现在认定谁是想和她一起生活。”
“对!”林拓高声附和,因为醉得厉害双眼不觉闭起来,可又不甘心似的努力想要睁开,“上次这样还是童莹,那时候小啊,过一天算一天俩人都乐呵就得了,没……压根没琢磨过成家。我参加童莹婚礼,坐那儿就跟人家大表弟似的,谈恋爱时都没见过她爸妈。开心,为她嫁人开心。”
吴花果被这左一句右一句的胡言乱语弄得云里雾里,钟世这时拿块湿毛巾过来,一边给林拓擦脸一边解释,“童莹是她前女友,念完硕士回国俩人就分手了。好聚好散。”
“哦哦。”大概串联起剧情的吴花果扶着林拓问道,“没有醒酒药?”
钟世做个“你觉得呢”的表情。
他压根就不喝酒,自律意识无人能及。
吴花果也察觉到问题多余,余光扫过林拓又说,“泡点蜂蜜水?”
钟世答“好”站起来,然而还未走出一步,只听身后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我靠”。
吴花果眼神冒红光杀气腾腾,浅棕色的毛衣胸口污渍一片。
而林拓正抱着垃圾桶干呕——他晚上几乎没吃,腹中所有已悉数落到吴花果身上。
“这家伙。”钟世全然顾不上自己这位制造麻烦的朋友,三下两下协助吴花果退掉外套,见她要脱毛衣下意识收手避过脸。
“你给我拽着点!”吴花果气急败坏发号施令。
钟世这才靠近些双手抓住她里面的T恤,吴花果怒火中烧迅速将套头毛衣脱下大力摔到地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邪霉!”
“好啦。”钟世安慰着,赶忙去冰箱里取一瓶水,打开递到林拓跟前,“漱漱口,难受吗?”
意识完全丧失的林拓乖乖照做,大约是吐完舒适了,四脚八叉躺倒,将水揽在怀里彻底静音。
钟世再去看吴花果,因为毛衣镂空设计,里面的白色T恤也沾上几块污渍。他尝试问道,“你先去洗洗?”
迅雷不及掩耳发生的一切让吴花果气到头顶充血,然而视线扫过床上的林拓情绪顿时弱下几分——失恋的人应该做什么都情有可原吧。她低头瞄一眼胸前,叹口气往卫生间走,“给我找件换洗衣服。”
“哦,好。”钟世跟上去,脚步在门口止住,“左边是热水,沐浴露洗发水都在架子上,毛巾……最下面抽屉里有新的。我……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先带上卫生间的门,想了想又打开,“等一下。”
容不得多想,衣橱里随手抓件自己的T恤,扭开头只将衣服扔过去,也不管吴花果是不是接得到,“有事叫我。”
他的卫生间里第一次迎来访客,且那人……是她,这种感觉很奇怪。
是啊,一切都发生的莫名其妙。
钟世听到淋浴响起的声音,暗自甩甩头,赶忙离远些坐到桌子前。
林拓非常体己地将身体裹进被子里,大约是冷吧,钟世这样想着,抓起桌上的空调遥控器打开调整温度——这样洗完出来应该也暖和了。
他注意到地上的毛衣和外套,捡起来将口袋悉数掏空一并放入洗衣机。待洗衣机转起,又去衣橱翻找出自己最厚的加绒卫衣和羽绒服——可以穿吧,回家不会感冒。
烧水壶当然要工作——自进门一口水都没有喝,她似乎比较习惯喝热水。
所以晚上吃饭没——糟糕,忘记问了,那……要不要点外卖?
点什么好?万一她不愿留很久呢?
在吴花果洗澡的这段时间里,钟世一刻都不曾停止过心里的自问自答。他就像等候在会议室门外的面试者——有些确定,有些似乎又拿不准主意,彷徨、紧张、忐忑、期待,渴望接下来的表现足够优秀,却又担心面试官会因其不经意的一言一行打上一个叉号。
吴花果,第一轮总要通过吧。
快速冲完澡,吴花果镜子都顾不得照打开卫生间的门。首先注意到地板上自己的脏衣服消失不见,她略有些尴尬地问钟世,“你……你给我洗啦?”
“不是我,洗衣机。”钟世朝阳台上正拼命工作的机器扬扬下巴,随后递来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先穿我的吧,天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