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学会关注场外了,”吴花果笑,“好事儿。”
褒奖给钟世打了一剂强心针,他更加卖力去分析,“再比如马记者这件事,虽然在我们面前很不体面,但我今天早晨有问被马记者拒绝后怎么说的,他说自己告诉她以后还是朋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这表明……”
见他越说越起劲完全停不下来的架势,吴花果既意外又觉得好笑,她赶忙打断,“给林队医留点隐私吧。”
钟世这才后知后觉住嘴,“对,不方便告诉你。”
还不方便,能说的不能说的全秃噜出来了。
吴花果眨眨眼,“你好像有一点变化。”
相识之初的钟世如同一块沉冰,他人的事不多半句嘴,关于自己亦抗拒所有打探。
而现在,他似乎正在融化。
“有么?”面对吴花果的注视,钟世颇有些不自然,摸摸脖子又低头去看脚尖,末了说一句,“总之还是不要让马记者知道。”
婚礼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举办。于迎宾处登记好名字,马楚雯抬眼便看到高远。
准确地讲,是高远站在两三聊天的老同学中,正望着自己。
“楚雯,吴儿!”有人叫她们的名字挥手示意,她便也挥挥手拉上身旁的吴花果一起过去。
一圈人皆是被新郎邀请而来的大学校友,有的认识,有的脸熟,有的第一次见。大家互作介绍,通报专业年级,偶也提起现在的工作,说些与新郎的相识过程。交谈热络亲切,随着宾客到来圈子越围越大,马楚雯与高远之间隔了三个人。
这时刚才叫她们的人突然说道,“哎,你们有点眼力见,人家俩是一对。”
大家纷纷看过来,而夹在中间的三个人这才意识到话音所指,接连笑着让开。
就这样,高远被推到她身旁。
楚雯没有立即否认——开口的是高她一届的师哥,毕业后鲜少联系,对方印象停留在大学时代当然不知内情。而没有点破,无非是想知道高远会作何回应。
“是让进去吧?”高远这样说一句,随后带头迈开脚步。
一群人注意到宴会厅门口正引导入座的工作人员,于是互相招呼着“能进了”,顺理成章忽略掉刚刚谈及的话题。
那位师哥压在最后,马楚雯经过时他开启寒暄,“我还问高远你俩怎么没一起来,他说你去接吴儿了,还是小姐们情比金坚啊。”
“嗯,正好顺路。”楚雯答,目光略过走在前面的高远,他的背影依然挺拔。
“也是,现在还在一个地方工作,难得。”师哥感慨,“什么时候能吃上你跟高远的喜糖啊?快了吧?”
一旁的吴花果瞄着女伴神情赶忙接上打圆场,“师哥,听说你创业去啦?”
“嗨,才开始干。”
“现在怎么样?刚起步不容易吧?”
“我跟你说吴儿,没攒够本儿千万别轻易辞职,自己干就闹一烧钱……”
马楚雯在宴会厅门口停下脚步,暗松一口气。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不知道高远是怎么想的。
她更不知道的是——
昨晚吴花果将车还回来,她突然记起怎么找都找不到的那双麂皮短靴应该在车里,折回车库打算翻一圈,打开后备箱便发现两箱摞起来的旺仔牛奶——高远追她那会儿每天一瓶,就因无意中说过自己从小就爱这口。习惯能被养成也能被改掉,分手后她告诉吴花果,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喝了。所以,面前这两箱绝对不可能由女伴放进来,可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她不清楚高远是怎么做到的。也许借着要挪车的理由拿到车钥匙,也许是趁吴花果与任子延不备偷偷放入后备箱,言而总之,白天没有的东西晚上突然出现在车里,连嫌疑人都挑不出第二个。
然而现在做这些,他到底什么意思?
马楚雯要被疑问逼疯了,她隐约觉得高远是期待自己询问的,可她又不想这么做——不就是耗么,来啊高远,看谁耗得过谁。
他们被分在一桌,大家这次颇为默契地达成一致——高远旁边的位置被空出来。马楚雯去看隔壁桌的吴花果,女伴挨在师哥旁边两人正认真交谈。她只得坐下,在别人的婚礼上,闹出任何一点动静都是对新人的不尊重。
流程有条不紊进行,司仪有趣,父母开怀,宾客尽欢。也参加过几场婚礼,可没有一次,马楚雯这样专注地注视起两位新人。他们眼含热泪无比庄严地说出誓词,他们在改口后相视一笑仿佛那一刻自心底将对方家人视为自己此生羁绊,他们紧紧拥抱在一众亲朋好友的见证下羞涩却深切吻着对方——很多人说婚礼荒唐、作势、毫无意义,可马楚雯不觉得,用这样一种传统的方式去宣告我们组成家庭,那是一件多美妙的事啊。
她从不抗拒世俗,她甚至觉得,生活本身就是一件无比世俗的事。
惦念买车买房,惦念升职加薪,也惦念孩子能不能上一所好学校。一日三餐,上班下班,结婚生子,早出晚归为自己的小日子奋斗,有委屈却也有安慰,这就是她想要的余生啊。
周边响起热烈掌声,她看向主舞台,仪式结束,一对新人正手牵手准备下台。许是紧张,快到台口时新郎平地绊了一下,身体前倾的当下被新娘一把拽回,美救英雄的反差引得众人开怀大笑。新郎倒也顽皮,借机上演起娇弱丈夫强悍妻的戏码,羞答答将脑袋靠上新娘肩膀,大家笑得更欢,喜结连理的小夫妻就在这种欢乐的氛围下打打闹闹退至幕后。
楚雯的眼角却湿了。
笑着笑着眼泪不由自主润了睫毛。
不用擦,只那么一下,一滴或两滴泪而已。
只是突然之间,就在这个瞬间,她发觉前一刻的想法可笑至极。
耗,可耗个什么劲儿呢。耗得是高远,也是自己。
分手至今已经很久很久了。旧日同学有的读研又读博,有的辞去工作开始单枪匹马创业,有的经历一场失败婚姻回归单身,有的因为宝宝学会走路在朋友圈写下真情实感大段文字——大家都在往前走,唯有她和高远,放不下也不甘心放下,所以才守着那点回忆过日子。
对,两人一样。
或许,或许就是不合适呢?
毕业只是契机,它将原本不合适的种种层面暴露出来,一气之下选择分手。这么多年,他们都以为自己负气,负气带来的伤害压过所有,以至于他们从未想过——两个人,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而结果已经证实,你们并非良配。
他们总在吵架,一言不合大吵,吵过又和好。世间当然有吵不散的夫妻,只是她马楚雯打从心里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她希望和父母一样,只是偶尔,偶尔闹别扭,大多数时间两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可以意见相左但最终会商议着达成一致,一生平凡,却也一生恩爱。
高远——马楚雯望向身边的人,你很好,可你似乎达不成我的期望。
一对新人开始挨桌敬酒,至他们这里,新郎红着脸打趣,“你俩什么时候办?”
未等高远开口,楚雯将酒杯与对方碰一下,“师哥你别逗了,我俩早分了。”
“啊?”新郎瞪大眼睛。
“毕业就分了。”她转头对高远笑笑,再次面向一对新人,“我俩现在挺好的,握手言和有难相助。恭喜你们啊,新婚快乐!”
“都好好的,谢谢。”新郎新娘同时与她碰杯,继而新郎转向全桌人,“谢谢大伙儿百忙之中过来,我干了。”
宾客一饮而尽,这段小插曲并未引起波动。
当然,除去当事人。
楚雯感知到高远的滚烫视线,她晃晃酒杯,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一句,“牛奶收到了,以后别给我送了。”
“你什么意思?”高远目不转睛盯着她。
全桌只剩他一人站着,马楚雯暗自拉拉对方衣角,“先坐下。”
换以往定会吵起来。因为他的问话带有质问成分,尤其在这样的场合——高远一贯如此,脾气上来不管不顾。
要知道,吵架从来都不是单方行为。所以今天的他们并未发生争吵。
马楚雯转头望向空荡荡的舞台,如自语般低声呢喃,“其实我想过,有一天我们会站在那里。我甚至想过到时我穿什么样的婚纱,吴儿穿什么颜色的伴娘礼服,我们带哪种款式的对戒。不要钻,一圈那种就好,带上去出镜做采访,之后肯定有陌生人来问,你结婚啦?”
她转回来看着高远的眼睛,弯弯嘴角,“我还是有不少粉丝的。”
高远眉头蹙起,避开对视。
桌上最受欢迎的那道花椒肉已经空盘,可高远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马楚雯感觉有什么在拉着自己下坠,匀速的、迟缓的、分明的,直到身体触底,心哗啦一声摔成万千碎片。她忍住莫名而来的痛感,坚定而决绝地说出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