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不会有那样一天了。”
第36章 春城
吴家爸妈自听得女儿要带“男性朋友”回来的消息每隔两天就会谈论一通。
事实上，两天已是最长期限，经常中午说完晚上便又重拾此话题。
“确定不是高远？问清楚了？”吴爸一厢情愿沉浸在自己的猜测里，他着实想不出吴花果的异性朋友还有谁。
“不是不是！跟你说多少遍了！”花老板一贯急脾气，“再说楚雯不来，她能单独带小高回来？动脑子想想！”
“保不齐啊。高远这一退役现在正是低落时候，那朋友间带过来玩几天散散心，也是有可能的嘛。”
“就不是！”吴家妈妈火力值一向占优，上来就是一通机关枪扫射，“自己占住老好人不问，非让我当刨根问底的啰嗦妈。问了问了你又不信，还怎么着，我让她发个照片过来认认脸？”
“你这是个方法啊。”吴爸一拍脑门，计上心来，“就说咱们去机场接人怕接不到，先发张相片。”
“人家俩一班飞机还能分着出来？再说你闺女下命令不让接，要去你去。”
“那，那住哪儿啊？家里倒也能住下……”吴爸央求，“要不你问问住不住家里？我好把客房收拾出来。”
“不知道。又不是三五岁小孩，让管的管，不该管的少搭言。”
“你说得有道理。不问了，爱咋咋地吧，住家里也不一定自在。”
所以，当吴花果和钟世落地那天当真就没见到亲爹亲妈。
虽然提过不用接，可她是做好在接机口看到家中二老的准备的——要知道上学至工作北漂这么多年，每每回来，无论火车还是飞机，爸妈一定在她抵达之前就等在那里。
于父母而言，孩子就是那只可以放线却撒不了手的风筝罢。
见她晃神钟世问一句，“等人？”
“没。”吴花果咧咧嘴，“我以为我爸妈一定坐不住会来。”
钟世淡笑说道，“可能把你当成大人了吧。”
需要独立空间，有不便言说的心事，能够规划好自己生活的——那种大人。
“先去酒店？”吴花果熟门熟路带领第一次来的访客穿过人群，“让你订的酒店离我家不远，七八百米吧，以前雯子他俩来都住那儿。”
“好。”
“打车走？”
“好。”
“这里比北京热吧？带薄衣服了吗？”
“好。”
吴花果“噗”一声笑，“我在提问啊，怎么什么都好好好。”
钟世下意识推推帽檐，“没。”
“紧张？”
“怎么会。”他这才给出差别于人工智能的反应，表情也随之丰富许多，“跟你走，我一点都不担心。”
在钟世的极力阻拦下，吴花果没有在酒店处下车。他拿上行李隔着车窗告诉她，“快回去吧，之后电话联系。”
吴花果点头，心里莫名涌上一丝甘甜——在飞机上，她曾提起长这么大第一次春节不能守在父母身边，也说了因为事情多工作忙，整整一年都没能回来看他们。钟世应该是听进去了，所以才急急催促好让她尽快见到心之念念的家人。
看上去冷淡又疏离，可骨子里却像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明媚温柔吧。
正值周末咖啡馆生意好，花老板去了店里，只有吴父一人在家。父女俩皆无要紧事，放一点音乐，沏一壶本地红茶，吴花果双脚离地扎进悬挂摇椅，吴父则搬出专用摘菜小板凳，两人优哉游哉在阳台上享受起午后日光。聊天有一搭没一搭，说不久前刚结束的十二强赛国足战平澳大利亚，说主店新请来的咖啡师拉花技艺出神入化，也说工作说老家这些亲戚们的近况。提及高远，吴花果告诉父亲他现在在一所足校做教练，适应得不错，也有心往这条路上发展。
“可惜了。”吴父感慨一句，再无多余的话。
“对了爸，雯子他俩分手了。以后视频雯子在场，你们别提高远啊。”
“咋回事？因为高远退役？”
她没有与父母深聊过朋友私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感情观，生于九零后他们的某些做法某些想法上一辈未必能理解，所以吴家爸妈得到的信息并不与事实同步。
“也不是，各种原因吧。”吴花果避开细节，“反正雯子这次挺坚决的，你们知道就行。”
“哎。”吴家爸爸叹气，“那是一二年还是一三年，你们都上大学呢，他俩第一次过来玩。我跟你妈后来念叨，说闺女新交到两个知心朋友，希望你们互相照应都好好的。现在想起来还像昨天的事，一眨眼的功夫。”
“快啊，时间走得飞快。”
茶壶见底，吴花果说着“我去添点水”刚要起身，吴父抢先站起来，“你歇着，好几个小时的飞机肯定累坏了。”
你说家是什么？是人吧，有人在所以才有了家。
那家人呢？
家人啊，明明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可他们却自作主张将你护在羽翼之下。他们是比自己更关心也更惦念自己的存在。
吴花果望着客厅里正弯腰接水的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这念头让她一时鼻子发酸——他是运动员啊，矫健而灵活地驰骋绿茵场，进球时大喝一声接受来自队友的狂热祝贺，输球后落寞自责拼了命训练也与自己置气较量，那样鲜活留存于记忆里的爸爸竟然老了。
壮志未酬，吴花果不清楚近在咫尺的这个中年男人，世界上她最爱最爱的两个人之一，现而今他心里有多少遗憾与期冀。
没有任何人能抗拒衰老。
无论多辉煌，多瞩目，多富有，我们永远无法阻止衰老，唯一可以做的只是心平气和嘱咐后辈人，“珍惜当下，尽量少让自个后悔。”
这是刚刚谈及冬奥会工作压力，父亲说的话。
手机传来钟世消息——忘记告诉你入住都办好了。酒店前台提供很多信息，我报了他们这里的旅游团，明天一早走，你在家安心陪父母，不用管我。
吴花果立即回过去，“走几天，都去哪里？”
“五天四晚。”他发来一张照片，是翻拍宣传册的某条行程路线。
价格不低，红字标明“精品小团深度游，无购物”。
挺机灵嘛，吴花果暗自笑笑。
这番情景被吴父捕个正着，他放下茶壶故作不经意询问，“和你一起来的朋友怎么安排？”
“人家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吴花果一边回消息一边说道，“旅游团都报上了，明天走。”
“你给把把关，可别被旅行社骗了。”
“看着还行。”吴花果头也不抬，手下飞快给钟世打字，随口与父亲聊起，“我写一些注意事项给他。之前跟我妈提过，他是华裔，中文不太好，打网球的。”
吴家爸爸当即拍起大腿，“我就知道你妈有所保留！她可没跟我说这么细，你也不告诉我！”
吴花果大笑，“您这不就知道了么，可别因为我引发家庭内战啊。”
着实好玩，父母竟也会因子女吃醋。
注意事项给钟世发过去，她收起电话。因为久低头脖子发酸，手压住后脖颈闭上眼睛，缓慢地转两圈脑袋。万不想一睁眼，老吴正弥勒佛似的端坐瞧她，神态那叫一个慈祥。
笑里藏刀啊。
未等吴建章同志问话，机敏小吴主动出击截断对方念想，“您别瞎琢磨啊，就是普通朋友。”说罢不忘重点强调，“普、通、朋、友。”
“我什么都没说啊。”老吴掩饰着端起茶杯，吹吹热气压一口，又问，“怎么认识的？”
好像还真未被问过相识过程。
除去楚雯，大伙儿都理所应当认定采访现场是他们初次见面吧。
吴花果不想骗父亲，又不愿提及十六岁那年发生的种种，于是打哈哈过去，“反正就认识了。”
“行，不打听。”老吴慈爱地笑笑，瞥见偏转的日光此时正直射在女儿身上，连忙站起来去拉阳台纱帘。用久的物件总有点臭脾气，纱帘顶端卡在导轨里，他便扥两下再退两下，手里忙乎着说道，“总觉得你还是小孩，可想想啊，你工资比爸的都高，早就能养活自己了。长大了好，有自个的事业生活，也有自个的朋友交际圈，别往回看，爸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健康快乐。”
纱帘已经拉好，可仿佛这番话说得太深太过以至于发言者都有些不好意思，老吴双手背在身后望向窗外，久久保持同一个姿势。
吴花果终也将视线从父亲背影转向窗外风景。已经十二月了，这座春城日光却依旧强烈，天空蓝的似图画，树木也保持着葱郁的生机。她感受着它们，郑重回应道，“爸，我不会往回看的。”
所以，请你们也不要回头。
吴家爸爸这才转过身，清清嗓子，“那个，等你朋友回来到家里吃顿饭吧。”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