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天地,岁月温柔,而心有挂牵。
收拾好碗筷,吴花果回到房间内打开电脑。
《我的冬奥故事》总体量为十二期,首播定在小年夜,按进度表,在这之前他们需完成百分之八十的录制工作。上月项目启动会过后,一周时间里头脑风暴数十次,大家最终认可了常仁飞提出的“人文性”主题,并以此为圆心划定出前五期嘉宾备选。作为节目总编辑,吴花果与手下三人所组成的小团队对节目中呈现的所有文案负责,包括每期主持人手卡、外采问题、字幕呈现等。编撰校对只是其中最简单的部分,最难也最具挑战性的则是在短时间内将大量资料加以整合提炼,在每期四十分钟的播出时常里围绕指定嘉宾,展现最大的知识性,同时创造最大的话题性。
人在休假,可脑袋一刻都没闲下来过。
接下这份任务前,吴花果只是一名普通的体育记者。跟赛、采访、报道,甚至凭借一点小聪明和一份好记性,偶遇“惊喜”也能顺利过关。然而此次她以另一种身份介入一个更庞大的项目,没有KPI、没有直属汇报上级、也没有人下达清晰指令只待执行,她要对大幅拼图里的某个板块全权负责,落子无悔,不容有失。
目前三期录制已经完成,四五期嘉宾及主题也已确定只待开棚。她先是校对了明日开录的节目文案,发送确认邮件后,开始查阅资料拟定后几期选题。草稿上摘录了七七八八的新闻,考虑到执行性又打横线去掉一些,删删减减,写写画画,直到提起桌上的烧水壶发觉已经倒不出水,一抬头夕阳余晖入窗,晚霞美轮美奂。
“好漂亮。”吴花果自言自语。
从前训练她就最喜欢这个时候。游泳馆棚顶高,窗户大,落日是红色的,照在水面上整片池子就会变成粉红,连坚硬的瓷砖壁都成童话世界里的围墙,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像棉花糖陷进去又弹起来。通常这时教练会大吼一声“吴花果你发什么呆”,场边休息的队友便起了劲向她撩水打趣,“哎呦,想谁呐”。
她早已记不起那时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也许是课堂作业,也许是比赛成绩,也是真是班里的某个男孩,又也许只是单纯被眼前夕阳迷得晃了神。
其实游泳曾带来很多美好可爱的回忆,只是退出太惨烈,她情愿把与之相关的所有统统抹去。
吴花果闭起眼睛,原来抹不掉啊。
它们只是暂时进了垃圾箱,可人脑又不是计算机,根本没有一键清空的按钮。
钟世发来消息,“你在家吗?”
吴花果盯着那几个字,好似一股力量将她从悬浮的黑暗中拉回现实,鬼使神差地,她走向窗边。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说不出是怎么感知到的,她就是觉得他来了。
“在。”吴花果回过去,几乎同时,她看到楼下的人盯着手机屏幕似乎在打字,可新消息迟迟没有进来。
敲门声响起,母亲端一盘水果进来,“看什么呢?”
“喔,”吴花果挠挠头,“我……我朋友来了。”
“跟你一起回来那个?”吴家妈妈大喜过望,三步并两步走近窗边,瞧到真人更是掩不住兴奋,“就这小伙子?快让人家上来啊,你赶紧,赶紧去接一下。我让你爸买菜。”
花英子女士充分贯彻了女企业家说干就干的傲人本领,将女儿推出房门的同时麻利捡过床上散落的脏衣服扔进阳台洗衣机,一边收拾茶几一边给丈夫打电话,“下班了吧?回来带两条鱼,一斤牛肉,土豆生姜西蓝花,不能喝酒……带点饮料吧,尽量无糖。让你买就买,有客人。”
吴花果惊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母亲已经挂断电话,并且将一盒鸡翅放进大碗,正在进行紧锣密鼓腌制工作。
也就……一分多钟?
“怎么还没下去?”吴家妈妈回身瞄见女儿还在客厅里傻站着,又因手上沾满调料,只得很铁不成钢似的用胳膊肘拱人,“下去接接,你爸到小区门口了,超市买完东西就回来。”
“妈,你真……”吴花果惊诧连连,“谁摊上您祖坟冒青烟。”
“干正事!”
吴花果鼓鼓嘴走向阳台,见钟世仍在楼下,打开窗叫一声,“喂,七楼。”
钟世和小区里的行人一起抬头望过来,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僵硬地招招手,“快点,我妈准备做饭了。”话说完红一张脸关紧窗户。
就,莫名其妙生他的气。
你不死守底线不介入别人生活么,可现在不打招呼找上门又什么意思。
生气。
直至门铃响起,吴花果始终不冷不热。
“进来吧。”“换鞋。”“洗手。”“我妈。”她用不超三字的表述完成钟世做客的一系列招待,倒是吴家妈妈热情有加,“小钟是吧?早就想邀请你来家里,总算见着了。哦听果果说你中文不是母语,阿姨说话听得懂吗?”
“他可懂了。”吴花果翻个白眼。
钟世看看她,极为好脾气地打招呼,“阿姨我听得懂,没有事先告诉你们,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大老远过来,怎么都要来家里吃顿饭的。”吴家妈妈拱着女儿,“沏茶。闹什么别扭。”
“阿姨您忙吧。”钟世笑了笑,“我和她说两句话。”
“聊,你们聊。”吴家妈妈见状去厨房回避,关门前不忘提醒,“果果,沏茶。”
留在客厅的两人对视一眼,吴花果沉着脸去翻柜子,一言不发拿出红茶,刚要将茶叶倒进茶壶被钟世拦下来,“我,我喝水就行。”
她转而将茶叶放回去,接一杯水递过去。
气氛尴尬却微妙。
“你在生气?”钟世拿过水杯放到茶几上,“为什么?”
吴花果不吭声。
钟世猜测因自顾上门让她觉得冒犯,解释道,“昨晚我不放心,跟你回来知道你家地址。上午林拓那边有点事,下午给你打电话也没打通。”
那个时间,吴花果想到自己应该正与小乐通话。
“不是这个。”她抿抿嘴,却也懒得解释——说什么,说你将我排除在外?
“那是……昨天奶茶店见到的人?”
吴花果脑海里一闪而过冯晚霞的脸,摆了摆手,“算了。”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钟世却不放弃,“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
吴妈拉开厨房门,“小钟,忘了问你有没有忌口的。海鲜、姜蒜、这些都能吃吗?”
“都可以,没忌口。”钟世礼貌作答。
“以前没怎么吃过中餐吧?”吴家妈妈自问自答,“估计也没机会。阿姨店里新来的拉花师在意大利进修过,说欧洲找个地道中餐厅都费劲。”
“我吃得惯。我妈妈是中国人,厨艺很好。”
“妈妈是中国人呀?那你……”手机铃声响起,吴妈擦了手“嗯嗯啊啊”几句挂断,转而支配起女儿,“果果,去楼下迎迎你爸,东西多他一个人拿不上来。”
“哦。”吴花果面无表情朝玄关走,换鞋的功夫递出一句话,“妈您别问了,又不沾亲沾故打听人家隐私。”
“我怎么就……”吴家妈妈话未说完传来关门声,她愣一下,又瞧瞧客人,“今天吃枪药了。”
钟世摘下帽子,潦草地拢拢头发走进厨房,“阿姨,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你别沾手了。”吴家妈妈欲阻拦,却又听到对方说道,“以前没怎么帮我妈妈干过活,应该多做一些的。”
钟世已经挽起袖子,“土豆皮是不是要削掉?”
吴妈笑了笑,忽而对眼前的人生出一种莫名好感,她递过锉刀,“用这个,小心点手。”
“嗯。”
“自己出来,想家里人吧?”
“偶尔。”
“家里几口?”
“几口?”
“就是家里都有谁。”吴妈关闭水龙头,大力控控青菜叶间残留的水份,“嗨,闲聊天,阿姨没有别的意思。”
“不是,我没有听懂。”钟世有些难为情,“我其实不介意吴花果……果果和你们问的。”
吴妈怔了怔,随后暗自笑笑。
钟世并未察觉到对方的神态,继续手里的活计,“家里就是爸爸妈妈,我还有一个妹妹,叫Nathalie,她学中英法三语翻译,中文名字叫娜娜。”
“有兄弟姊妹好啊。小时候也吵架吧?”
“没有。”钟世笑着摇摇头,“我们关系很好,除了她嫌我中文太差。”
“这还叫差?阿姨开咖啡馆经常接待老外,你可比他们强多了。”
“Nat学翻译嘛,我妈妈又是中文老师,她从小就对汉语有热情。”钟世陷入回忆,“以前我妈常说,家里四个人,老爸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正着勉强第三。”
吴妈笑得开怀,“小钟,我真应该和你妈见一面。果果他爸年轻时踢球的,总说运动能力他第一果果第二,我倒数第一。我说那不就正数第三么,逆向思维,不谋而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