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世听罢定定看向她，一不留神锉刀划进肉里。
他没有吭声，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
声音引得吴妈注意，关了火便凑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嗨呦这孩子，让你别弄。多深的口子，感染可就糟了。”
钟世任由对方拉着走出厨房，他看到她鬓角的银丝，也感受到某种陌生又熟悉的——温暖。
明明是吴花果的妈妈，明明是吴花果的家，可他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栋菜园青葱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房子里。
“酒精消个毒，忍着点。”吴家妈妈说道。
一股酸辣的疼痛涌遍全身。
钟世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我很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吴家妈妈小心翼翼用创可贴缠住伤口，“哎，你妈要知道，可不得怪罪我。”
“没事儿，阿姨。”钟世想到一个面孔，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并不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
吴家妈妈眉头锁紧，自责地叹一口气。
“阿姨，我妈走了。”
钟世抿住嘴巴，忍过又忍，他最终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第41章 争执
吴家妈妈很想告诉女儿自己无意间听到的秘密。
可碍于钟世在场，这父女俩又都喝了酒早早睡下，她没有机会说出口。
事实上，吴花果凌晨四点开始收拾行李，她听到动静过来询问，只换来一句，“台里有急事，我六点飞北京。你们睡吧别担心。”
火急火燎把丈夫叫起来送人，嘱咐的话没说几句，父女俩便出了门。
约莫一小时，吴父独自回来，她紧着问怎么突然要走，吴家爸爸摇摇头，“就说上午要开个紧急项目会，具体的没提。”
“开会在哪不行，不还有两天假呢么。”
“果果现在转到新岗位，又顶着冬奥会，那成果出来全国人民都看着呢。”同在体育圈，吴父更能理解女儿的心情，于是特意叮嘱妻子，“这段孩子压力大，家长里短的话少跟她说，免得分心。”
吴妈点头。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亦有自己的相处之道。而做父母的，有时只远远看着便是最大的帮忙。
早上九点半，吴花果发来“到了放心”的信息。
回复一句“忙吧，注意身体”，她没有提钟世的事。
吴花果没有回住处，拖着行李箱从机场直奔公司。
昨天晚上，工作群里抛出第一期节目成片，随后讨论消息达近百条。那会儿她正在吃饭，钟世的到来让父母很是高兴，她便陪着老吴喝了几杯高度酒。半夜去上厕所的功夫才注意到群里动静，从头到尾一条条看过去，最后一则关键信息是常仁飞发的——明天十点开会，各板块负责人必须到场。
常仁飞是知道自己休假的，也并未命令一定回京，可吴花果明白自己必须跑这一趟。
有些事，必须当面对质才说得清。
十点整，会议室座无虚席，人人严肃。
常仁飞坐在主持位开口，“成片不用再放了吧？大家时间都很宝贵，我们速战速决。”
这正是昨天群里激烈讨论的话题——常仁飞认为节目整体调性出了差错，将话题性放在“运动员克服重重困难终圆梦”，路线煽情，题材陈旧，格局窄小。有人反驳，也有人表示赞同，然而说至最后，矛头直指文案，作为责任人的吴花果又一直没有发声，事情仿佛就这么定了性——节目总编辑思路有问题，言外之意是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吴花果出现，为的就是争这一口气。
“常主任、各位前辈、同事，”她在各色注视下站起来，“成片我看了，大家群里说的我也看到了，但这锅落我身上，对不起，我不背。”
“小吴你怎么说话呢，开会就开会，带什么个人情绪！”节目统筹拍桌训斥。
总导演对身旁的人使个眼色，“小吴，别的咱们先不讲，就说最后那段外采吧。问题大纲是你这边出的吧？人也是你派去的吧？采访对象说孩子不容易，记者紧着问怎么个不容易，最后不就变成声泪俱下的人间有真情了。”
吴花果一时语塞。
而这话题成功引发会议室内阵阵讨论，“常主任的点就在这儿，一煽情一诉苦味道就变了。”“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抛出去人家怎么回答咱们做不了预判啊。”“还是记者经验少，临场弱，把控不到位。”“其实棚内嘉宾访谈这块还可以，输出挺多的。”
沉默的思考让吴花果找回一些战斗力，她再次开口，“外采是我敲定的，如果这块有问题我认责。可节目思路走向是集体决定的结果，成片调性偏离也不能只扣在编辑脑袋上，这点我不认。”
在场都有谁呢，导演、导播、统筹、摄像、后期、宣传、运营，吴花果没有特意看向任何一个人，却又直截了当地将枪口对向每一个人。
她正在做一种宣告——我不可能就这么被推出去。
“吴儿你先坐下。”常仁飞压压手，环顾一圈噤声的同僚们，起身阔步走向门口，“小廖你进来一下。”
他叫的是节目组新来的运营实习生。
常仁飞继续，“先做个表决吧。我和大家一起闭眼，小廖你来数，拍个照记录一下。”
“好。”
常仁飞带头合目，同时发出指令，“认为现在这版成片可以投放的，举手。”
黑暗中，吴花果双手抱胸听到相机“咔嚓”一声，过会儿小廖声音传来，“常主任好了。”
“不用给我看。”常仁飞推推对方要递过的手机，“直接说比例。”
众人目光纷纷集中到这位新人身上。
小廖对着照片核对一通，“大概……百分之四十。”
视线焦点重新落回至常仁飞。
“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有多一半的同事认为需要改。”常仁飞对小廖点点头，“你先出去吧，照片留好，各位如果有疑问去找小廖确认。”
马楚雯与吴花果嚼耳朵，“常主任这招，飞机上点灯——高明。”
闭眼是为消除顾及，减少不必要的内耗；选择小廖这样一个中立的角色记录，实则摆明自身民主的立场，而举手表决既是提醒亦是警告——决定经由大家共同做出，无论此前此后一直如此。
没个金刚钻，却也难揽这样一团瓷器活。
这时有人直言，“常主任，我是举了手的，但我相信这百分之四十里肯定有人和我想得一样。不是说现在这版毫无瑕疵不用改，可怎么改？总不能把人嘉宾叫回来再录一遍吧。”
这番言论立即得到附和，“对，即便重录内容输出也就这样了。”
“就是没法改，资源上执行不下去。”
节目总导演老赵旧事重提，“要我说还是结尾VCR的问题，不然就整刀切，换个外采路子。”
“或者就再走一遍，重新出套采访大纲。”
“一共就五分钟，还得去趟人老家？算了吧，又不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儿。”
讨论着实激烈了一阵，常仁飞摸下巴静静听着，直到声音减弱，他才开口，“棚内的部分再过一遍素材吧。老李，你们剪辑上费点心，有些情绪放大的地方修修边角。”
“行，没问题。”
“外采我同意老赵的整刀切，大换血。”说到这里，他看看自己人，“眼下这版太突兀，保留没有任何意义。”
吴花果不甘放弃，“小乐说这趟备了很多素材，我可以全部再过一遍。明天，明天我给大家答复。”
老李面露难色，“吴儿，素材我们都过了。基调大差不差，摘不出更多亮点。”
“整体改动方向就这样。”常仁飞强势止住关于此点的讨论，单手搓搓下巴，提出新思路，“另外，这期往后调吧。换一辑首播。”
负责宣传的同事立刻接话，“我正想说顺序调整的问题。首播定基调，可以换志愿者那期。零零后，青春靓丽，而且学校方愿意配合宣传，节目整体推广一下就出去了。”
马楚雯赞同，“那期应该是录到现在效果最好的。嘉宾里有个小姑娘在网上教人考试，本身就自带流量。”
“教考试？”会议室前辈们齐齐发出疑问，从头至尾僵持的气氛至此才稍稍缓和。
“学霸嘛。”楚雯发挥北京大妞直来直去的本色，“你们别老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得拥抱新时代啊。”
这场争执不断的会议最终以马楚雯的打趣结束。
散会后，吴花果与马楚雯在茶水间喝了杯咖啡，两人又说几句密友间的悄悄话，她便拖上行李箱准备离开。
从身体到精神都很累，此刻的她只想回家睡一觉。
刚进电梯，田淼追出来，“有时间吗？一起喝杯咖啡？”
自从心生对对方的猜测，加之近来忙于冬奥项目减少二部本职工作，吴花果几乎没有与她单独接触过。
“刚才喝过了。”吴花果揣摩着对方意图，定定神说道，“你有事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