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世恳切地点了点头。
离开竞技环境有十年之久,即便几乎没有一天放下过球拍,他对站上赛场的感受已经太模糊了。面对强大对手会紧张,面对实力欠佳的则倍感放松,心态波动完全取决于对手的排名、积分、近来战绩,他被牵着鼻子走,无形中丢失了主导权。
这是职业运动员的灾难。
“不要灰心。”布鲁诺从他手中拿过网球,神色极为肃穆,“想想你十几岁,想想为什么会再次开始。”
钟世盯着那枚黄色球体,一时间有些恍惚。
“Arsenal,那时为什么放弃?”
布鲁诺的声音好似自遥远的外太空传来,空灵、直接、清晰。
而这个问题,曾经被问过无数遍。
铺天盖地的回忆涌入脑海,声音、画面、场景,无一不是清晰的。他压压帽檐,逃避一般沉默地低下头。
“我来中国之前问过大卫,你们从小一起训练,我以为他能提供一些信息。”
钟世无力地摇摇头,“他不知道。”
纵然曾经是最要好的朋友,心怀同样的梦想彼此支持彼此鼓励,可在这件事上,钟世半个字都不曾对大卫讲过。
会有不被信任的感觉吧——若非前一阵斯德哥尔摩赛场相遇,他们可能毕生都不会再说一句话。
钟世双手捂脸,使劲搓了搓。
“不重要。”布鲁诺像是知道他的心思,和蔼地笑了笑,“既然回归,就尽全力做好吧。”
钟世长舒一口气,“嗯。”
布鲁诺将网球举到他面前,“Arsenal,你真应该感谢所有知道你退役原因的人。”
钟世愣一下,接过。
心,狠狠疼了一下。
知道他退役原因的人很少很少,家人、教练、当时跟赛的工作组,钟世没有统计过。
事实上,他从未说过自己因何退役——只是寻常的某一天,结束训练后,他收起球拍走到教练面前,坦言那个许久徘徊在心中的想法:
“对不起,我……打不下去了。”
他记得那天雾很大,能见度不足五米。走出球场,路上偶尔有车经过,灯开着,速度极慢。他看到一棵又一棵树,一幢又一幢建筑,雾气氤氲下,周边的世界迷幻而虚空。
很想哭,可怎么都哭不出来。
那个大雾天,钟世回到房间便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已是晚上十一点,客厅灯亮着,父亲正在读书。听得动静,他合起书本,招了招手。
“佩里克来过,说你不想继续了。真的吗?”
佩里克是彼时钟世的教练。
“嗯。”
“休息一段呢?”
“不会好的。”钟世低下头,十指交错握在一起,“我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下去。”
面前的人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良久,钟世说,“对不起。”
“不用道歉,那是你的人生。Arsenal,无论怎么做,她都不会回来了,明白吗?”
钟世侧过头,揉揉眼睛。
“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不知道可以慢慢想。但绝不可以一直消沉,一直逃避。我想你应该明白,我和娜娜的难过并不亚于你。我们也都很爱你。”
比之东方世界的羞涩,欧洲人习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爱。他们会不厌其烦地说,用一个又一个拥抱、亲吻去证实——我们真的很爱你。
一如这时,钟世被面前毫无血缘关系的中年男人拥进怀里,他坚定而恳切地说道,“不是你的错。”
至那一天,母亲已经离开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钟世问鼎温网青少年赛,成为世界网坛冉冉升起的未来之星。然而就是那天,母亲在来球场的路上遭遇车祸,比分吃紧,赛事正酣,交锋激烈,所以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那日钟世所经历的,是天堂到地狱的坠落。
不会有人懂,顷刻之间坠落至深渊的滋味。
他不止一次想,日日夜夜想,想得发了疯成了魔——为什么偏要让她来?
其实比赛日母亲原本有课,可钟世太想让她见证自己的荣耀瞬间——几场下来状态绝佳,他有足够信心拿下冠军。温网青少年赛的冠军啊,打了这么多年,这将是迄今为止最有说服力的成绩。所以赛前他软磨硬泡,只有一个请求,“妈,您来现场我才更有底。”
如果不那么坚持,如果她不来——
如果的本质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假设。
不是我的错吗?
怎么可能不是,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就是我的错。
母亲走后两周,钟世重回训练场。一切都没有变,可实际上一切都变了——他会重复出现低级失误,握拍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颤抖,教练做技术指导而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回家的路上会突然停下来,崩溃大哭。
那年他十七岁。
十七岁,做不到理性,也做不到成熟。
放弃网球,不是不喜欢,只是继续打网球让他痛苦到无法自拔。
布鲁诺住在俱乐部附近的另一桩公寓,分开前,钟世告诉他,“你说得对,我的确应该感谢很多人。”
即便未表明,可大家心里都知道他放弃的原因。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守护,没有对外界、对媒体多说一个字。这也成为迄今为止,公开资料上查不到的谜团。
“那就抓住每一个机会,争取尽快说出你的感谢。”
钟世明白对方所指,“嗯”一声。
需站得足够高,方才能将声音传得更远更广。
“其实最开始,我没有打算来这里。年龄越大越保守,做选择越小心。完全是李女士和俱乐部的诚意打动了我,”布鲁诺说得直白,“当然我们都不能否认,这份诚意也是现实的。”
钟世点点头。他并不十分清楚李芝薇如何说服布鲁诺远渡重洋来执教,但毋庸置疑,那绝非一件简单的事。
“我不担心天宇。给白纸着色向来容易,他有充足的时间和精力去试错,甚至这个阶段的失败比成功更加宝贵。但Arsenal,你不一样。我想告诉你的是,这对我们都是一项挑战。”布鲁诺伸出手,“我希望你对我有足够信任。”
钟世怔了怔,握住那只手,感受到了对方的力量。
只是不知怎的,有些紧张,也有些不适应。
一直目送布鲁诺的背影消失在楼群,他摊开掌心看了看,这才转身朝住处走。
刚走出几步,他便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
抬眼之间,吴花果出现在视线里,正高高扬起手挥舞着,她在笑。
是幻觉么。
钟世下意识问自己。
他飞快跑上前,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第50章 盛事
晚上同家里视频时,吴花果从母亲口中听得一个消息——
钟世的妈妈走了。
话题至此纯属意外。最初是父亲问起春节怎么过,吴花果答三十照常上班,晚上估计与楚雯一起去她父母处蹭饭。年初一休息,打算请朋友们到自己公寓,炒几个菜,包包饺子之类的。母亲便问,小钟一起吗。吴花果实话实说,看他时间,如果在北京应该会过来。
“人多热闹。上次小钟还说,自他妈妈走,再没吃过家里做的中餐。”
因为不确定,吴花果特意问上一句,“妈,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没跟你提过?”吴母惊讶当下随即明白,“这孩子,准是来咱家一回,触景生情了。怎么可能不想,是不敢让自个深想啊。”
挂断视频,吴花果久久不能平静。她将两件看似不着边际的事大胆做出关联,随后立即向林拓求证。
而林拓在电话中证实了她的猜想——
钟世母亲在去球场路上出了车祸,就在他拿温网青少年赛冠军那天。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能选择退役。意外就是意外而已,可钟世将罪恶全揽在自己身上,这么多年了,他就是不肯放过自己。
林拓最后说道,“小吴,这件事是钟世的隐私,不该也轮不到我来讲。可你既然猜到了……猜到也是一种安排,对吧。帮帮他,让他放下,让他过得轻松一点。”
如同泰坦尼克撞上冰山的瞬间,吴花果听到一声支离破碎的巨大轰鸣。
平静后的海面上,一块木板,那端是钟世,这端是自己。
我们,好似注定要一起爬上来。
所以吴花果来了。
只是很想他,想要立刻、马上、不顾一切见到他。
而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吴花果有短暂失神。
钟世的呼吸就在耳边,他一遍又一遍念她的小名,“果果,果果。”
从前总觉得自己的名字潦草搞笑——吴建章与花英子的爱情之果,纪念意义是有了,可这三字偏与一种热带水果同音,偏这水果最广为人知的功效还是净化肠道,这使得小吴同学成长路上外号就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