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经由钟世叫出来，吴花果觉得不一样了。
多可爱啊，嘴唇鼓圆就能发出的音节——她的存在，是两个人在安然岁月中种下并细心守望的一颗硕果。
吴花果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问，“你怎么了？”
钟世脑袋蹭了蹭。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猜测那是代表不愿谈论的摇头动作。
“比赛不是赢了么。”吴花果不放心，从钟世怀里挣脱出来，直视他的眼睛，“打得不顺利？又受伤了？还是……”
“都没有。”钟世嘴唇翕动，没有继续说下去。
路灯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远处天际传来一声闷雷。
“要下雨了哎。”吴花果望着天空，脚下却没有动。
好似无论风雨，都无法阻挡她来见他。
钟世看着她，声音带几分沙哑，“我刚刚正在想你，你就出现了。”
话有些没头没尾，可吴花果听懂了——
拥抱，只是对不确信的验证而已。面前的这个人啊，他将自己看做背着十字架负重前行的苦行僧，要受罚，要赎罪，要付出代价，所以他根本不敢奢望，也不相信会有任何一件好事降临在自己身上。
又或者，是怕。
怕自己过得太好，怕自己忘记需要承受痛苦。
一种触不到底的疼席卷住吴花果，她踮起脚，双手捧起钟世的脸，吻了上去。
雨珠落下，滴在衣服上、头发上、鼻翼上。
很轻、很薄、很柔。
钟世僵了一瞬，闭起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开始回应。
吴花果被引导着，却也沉沦着。他们就像暗夜森林里两只受伤的兽，在一方隐蔽的安全角落，小心翼翼舔舐彼此的伤口。雨丝变得密集，气息是唯一的暖流，不问也不用说，这一刻之所以如此，是我之于你的本能。
那是一种难以描摹的复杂情愫。
旁边篮球馆走出一群人，大家激情洋溢讨论着去哪里吃宵夜。声音划破街道的安静，也让钟世顷刻间停了下来。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垂下头，剧烈呼吸着。
未等吴花果做出反应，钟世摘下帽子扣到她头上，他说“对不起”。
不该这样。
至少，不是现在。
吴花果默默摇了摇头，不由自主打个喷嚏。
“冷了吧？”钟世说着就要去脱大衣，拉链拉至一半手腕被拽住，吴花果定定看着他，“你抱我。”
钟世抿抿嘴，继续将拉链拉到底，而后轻柔地将人揽进怀里。
他用大衣裹住她的同时听到声音，“不用现在，我也一样。”
他们都还未与过去讲和，没有学会正视曾经那个遍体鳞伤的自己。爱人是一种基于自爱的能力，爱，应该是明媚的、爽朗的、心无旁骛的。
钟世，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小年夜这天，《我的冬奥故事》第一期正式上线。然而点播数据出来后，所有人都像被打了一记闷棍。
刚过及格线而已，与预期相差甚远。
要知道，这是刻意调整过播出顺序、承载诸多殷切目光、铆足劲蓄势而发的第一期，无论最赛事自身平台还是相关合作方，从前期预热到上线后宣传，每一项工作都做得无法更充盈，事实却是，受众反馈结结实实给了他们一耳光——
缺乏吸引力。
当然，没有热度不代表不好。可于对制作方来说，好不好是主观臆断，热度与数据却是实绩。
按常仁飞一贯唯结果论的行事风格，报告出来是定要开检讨会的。意料之外，整整一天他都很安静，只在临下班前往群里扔了一段中规中矩的话，大意是宣传组多留意网上反馈，下期节目播出前整理出一份观众意见与建议汇总；后两期待录制要尽快敲定选题，群策群力，各职能部门及时沟通；节目调性与大框架不变，细节可以做微调。
无一句批评，也没有“已经很好再接再厉”的安慰鸡汤。
楚雯背上包蹭到吴花果桌前，空手做个“喝一杯”的提议。
动作被正路过准备收工回家的田淼和时小乐看在眼里，小乐默不作声示意“带上我俩”，四人对个眼神，便一起出了办公室。
职场低压气就像打喷嚏，能在密闭空间里以最快速度传播开来。
刚进电梯遇到从楼上下来的老赵，得知几人小聚，当下决定加入。公司不远处即有一商务酒吧，为周围几所办公楼上班族们的聚集点，小乐正要带头朝那边走，被老赵挡在前面，他扬手指指相反方向，“换个地儿吧。”
“姜还是老的辣。”楚雯打趣，一把勾过时小乐的脖子，“学着点。真碰到常主任自己喝闷酒，你打不打招呼。”
小乐并不在项目组群里，却也听说了节目播出效果不理想的事，尴尬地吐吐舌头。
另一侧酒吧稍远些。吴花果与楚雯、小乐走在前，闲聊间说起全国游泳冠军赛。虽正式通知还未下达，但具小道消息，延期已是板上钉钉。自毛维瞻离职，楚雯的搭档本应由小乐接棒，可来年二部着力拓展活动资源，本就具备外长优势的马楚雯自然是不二人选，各类线下活动已排至五月份。这意味着她很难做到离京出长差，同样意味着吴花果将代替她的角色去与小乐搭档跟赛。
对此，楚雯是有些内疚的。
二部日常做篮游排网四大项赛事报道，内部分工看，由于篮排两项皆数大球类，无论性质还传统，这两门类相关同事协作密度更高。简而言之，在实际执行层，部门下又有篮排、游网两个平行分支。吴花果最初从一部调过来没有明确指向，但恰恰因为那段时间自己身体抱恙，而吴花果又顶住压力展示了出色的职业素养，久而久之，她便不言而喻被分配到网游分支。
正因楚雯知道好友因何放弃游泳，也知道那些过往对吴花果有着怎样的伤害，她觉得现在这样的安排太残忍了。
有时在情感面前，立场和理性都是苍白的。
“那什么，游泳冠军赛还是我和小乐去。”楚雯拢拢头发，故作轻松道，“具体时间不是还没出来么，大不了来回跑两趟。”
小乐接话，“雯子姐，我估计你费劲。听说这次推迟到四月中，NBA球星嘉年华也在四月，常主任不说让你跟全程么。”
吴花果当然明白楚雯是为自己考虑，感动当下又觉得朋友间说煽情的话太多余，于是用力挽住对方的胳膊，“到时再看。”
三人推开酒吧大门，却见田淼和老赵远远落在身后，时小乐大声召唤，“赵导，淼姐，你俩聊啥呢这么慢。”
“来了来了。”老赵加快步伐赶上来，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在说节目的事儿。”
吴花果开玩笑，“是不是谢了人家一路？”
冬奥场馆VR专题昨日结束录制，嘉宾来了两位，一名主体设计师一名技术工程师，两人表达能力极强，深入简出，相辅相成，现场输出尽是干货。至于互动环节，带上VR眼镜的楚雯闹出不少笑话，大家当时一致认定剪花絮都能乐一整期。而这一切说到底都要归功于田淼，若非她的牵线搭桥，这般好的资源根本拿不到。
“小吴你别逗我了。”田淼连连摆手，“赵导的谢我可不敢接，折寿。”
大家齐声爆笑。
几人围方桌坐下，酒水点完，气氛忽而低迷下来。
今日这场小聚，不过是一群郁郁不得志的人抱团取暖罢了—
他们所认定的节目好，与大众所能接纳的好，两者间隔仍是未知数。
这正是让从业者们备受打击的一点。
小乐环顾一圈人，打破沉默，“为什么数据这么差呢。”
“也没差到地底下。”楚雯纠正，“不算理想吧。”
吴花果默默叹口气，“其实我也想不明白。深度、广度、趣味性、知识推送，一档节目可以覆盖的全都有了，整体节奏也不慢……”
“你看小吴，你还是制作方思维。”老赵循循善诱，“观众看一期视频，还会分析你的节目属性？”
楚雯赞同，“这倒是。就咱们自己人才会带着分析心态。”
“说实话，今天数据出来我也受打击，但不像你们这么……激进。”老赵亲切地笑笑，对一群年轻人说道，“节目最初定位就不是比赛、竞技、你争我抢，我们所关注的，是一群最不受关注但不可或缺的人做了什么。从这点来讲，仁飞做的决定很有魄力。”
后辈们专注而安静地听着。
“这就像从前我们唯金牌论，只为榜单上的第一名欢呼。现在呢，不拿奖牌又怎么样，精神才最值得歌颂。”老赵感慨着说下去，“有些观念啊，认知啊，是要一点点改变的。《冬奥故事》这档节目既是一种革新，也是一种引导。我们希望发出一个声音，那就是盛事之所以叫盛事，不单因为镜头前的画面，还有背后所有强大的支撑力量的付出。”
酒水上桌，楚雯激动着率先举杯，“敬盛事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