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星吴花果这时到来,身后跟着钟世。
“田径比完了,我来友情探视。”吴花果紧挨着女伴坐到身边。
楚雯强打起精神说笑,“阵仗够大的,家属都来了。”
“他正好今天休息,带过来长长见识。”吴花果回头同时见到马楚雯惨白一张脸,心一下悬起,“你咋啦?不舒服?”
细密的汗珠透过毛孔渗出来,楚雯怕花了妆,用手背沾沾额角,“昨天不开打大排赛么,昌明自己顶不住,常主任昨晚打电话说让我过去。看资料看到早上五点。”
全国大学生排球联赛量级相对较轻,原本是田淼在跟的项目。由于对方突然转岗,其他同事皆有安排,便定下由实习记者李昌明出现场。这样做有赌的成分,有人天生胆子大心里素质强,独自放出去练手进步反倒更快;却也有人需要前辈在侧指点一二,自由发挥则乱了阵脚。毫无疑问,昌明是后者。
时至今日,她们都有带新人的责任,命令一到,楚雯义不容辞。
吴花果问,“什么时候走?”
大排赛地点在河北,距离不算远,但总归属出差。
“那边正打着呢。常主任说这头结束就出发。”
瞧着楚雯脸上两道厚粉底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吴花果夺过她手里的纸质文档,顺势将自己的包塞到旁边钟世怀里,“快,交待一下重点关注对象。这边我来,你赶紧去休息一会儿。”
钟世从两人对话中听得大概,默默从她包中掏出笔,递了过去。
吴花果头也不抬接下,推推楚雯,“快说。这就一运动会,你又打辅助,出不了岔子,放心吧。”
“你我当然放心。”楚雯拢拢头发,知熬了大夜的自己状态的确欠佳,于是一边指着场上队员一边告诉女伴,“首采27号,咱们小师弟,在校时是篮球队主力,后来通过选秀出道。留5号追采,现役江苏队球员……”
走出篮球馆,马楚雯伸个懒腰,与此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亏得吴花果救场,此刻的她精神涣散,脑袋充血,困到原地都能睡着。
拍着嘴巴睁开眼——确切来讲,眼睛被生理挤出的泪水糊了一层——她看到任子延正在一米开外盯着自己乐。
“笑什么笑。”马楚雯怼一句,没忍住又是一个哈欠。
任子延走近,“怎么着?昨天没睡?”
“差不多吧。”
“喝酒去了?”
“我们可不像某些公司,任务在身滴酒不沾。”
任子延听出话语间的同行相轻,抢着表明立场,“我们也正规单位好不好。”
“你怎么在这儿?”
“悦享的五人制足球赛啊。”任子延回怼,“就兴最赛事协作媒体,别人不兴来呗。”
嘁,小心眼。
楚雯用手指指地面,“我是说,这儿。”
任子延摸摸脖子,这才吐出三个字,“找厕所。”
“足球场没有?”
“在维修,不许进。”任子延环顾四周,“你们学校卫生间也太难找了。”
他知道这是我的母校——
他在关注我。
楚雯不动声色弯弯嘴角,与此指点方向,“进去右转,走到头小门进去,男厕所左边。”
“好。”任子延走两步停下,“你……回家吗?”
“嗯。”
“开车没?”
“没。”
只睡了三个小时,唯恐路上出意外,她早晨是乘地铁过来的。
“等我下,我顺路送你。”任子延说完便闪进篮球场。
楚雯拍拍尘土,直接坐到花坛的石头围栏上。春天好像一下就来了,阳光洒满校园,偶有唇红齿白的青春面孔从跟前经过。她听到他们说某某大课这节名,说中午去三食堂抢鱼香肉丝,也说今天好多明星都在,好像有什么比赛。楚雯自顾笑着,一时间有种大师姐的穿越感——很多年前,自己同他们一模一样,因为怕迟到走路带风,因为谁谁的到来赶着去看热闹,因为吃到一餐限定供应心满意足。母校自始至终是温柔的存在,它见证了无数人最为自由生长的那四年——有歇斯底里的大哭,有肆无忌惮的大笑,有求助无门的彷徨,亦有不可一世的骄傲。现而今故地重游,楚雯想,还好,虽然虚度过一些时日,可记忆活色生香,足以带给自己长长久久的富足。
任子延出来正见她双手撑住花坛晒太阳,眼睛闭着,模样懒懒的。要知道,无论是采访镜头下还是个人社交网站,马楚雯的形象皆可用“光彩精致”概括。通过这段时间接触,他对她最先有改观的便是“形象”——偶尔颓然,偶尔气恼,偶尔也会像今日这般松弛自在。形象是外在的,可借此延展出来的心境却又带着某种值得探究的玩味——
当一个人在另一人面前无意识地丢弃形象,至少说明彼此变得亲近了罢。
任子延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呢子大衣不经意贴到楚雯手背上,他往回拽了拽衣角。
他任时间静悄悄滑过几秒。
“我太困了。”楚雯说。
任子延扭头,见她还眼睛仍闭着,又转过头,“刚才进去看到小吴和钟世了。”
楚雯眼球动了动,“嗯”一声。
今日明星球星云集,篮球场看台几乎坐满,他怎么就发现了吴花果……他们呢。
任子延的第二句话是个问题,“你对篮球场很熟?”
“以前老陪高远来。”楚雯懒懒打个哈欠,“他其实篮球打得还行,怕受伤,不敢特别吃力。”
“也正常。”任子延心不在焉评价一句。
两人的坐姿没有变化,然而这样一番不经意的对话,好像又把对方推离了些。
任子延摸到口袋里的烟盒,想拿出来,却又觉得地点不合适,于是烦闷地将烟盒重新放回去。
“我快睡着了。”楚雯感觉到自己的上下眼皮黏住般怎么都睁不开,干脆将脑袋歪向一边,寻到一个更省力的姿势,“走吗?”
“你,要不睡一会儿吧。”任子延说着,不由自主将肩膀向她一侧沉沉,“不着急走。”
楚雯闻到他身上烟草夹杂着古龙水的气味,很特别,也……很诱惑。
那是一种来自异性强烈气息的诱惑。
带着五分倦意,五分理智,她说,“你过来一点。”
任子延稍作迟疑,而后收起大衣衣摆,向她挪了几厘米。
楚雯全程未睁眼,却准确地找到他的肩膀,靠了过去。
他们没有再交谈。
似乎都知道这样亲昵的举动代表什么,似乎又都不愿探究那里面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篮球赛后采结束,吴花果急急拉钟世跑出场馆,“我得赶紧找地方把稿子赶出来,你先回去?”
“我陪你。”钟世忽而笑一下,“你之前采访我,也都是这种状态?”
今日,他第一次站在旁观者角度完整体验了记者小吴的一天。一丝不苟研究资料也好,跃跃欲试准备采访问题也罢,又或者像现在——脚下长了风火轮似的,七钻八拐就将自己带到室外,这一切对钟世而言都是新鲜的,如同春日里顽强破土的一抹嫩草,鲜活而饱满。
“差不多吧,吃得就是这碗饭。”吴花果也笑,一刻不停拽住他的手腕开启小跑,“走走,去图书馆,那边网快。”
然而终究几年没回来,吴花果刚进图书馆大门一下傻眼,“这破玩意什么时候装的啊!”
她的面前是几道电子栏杆,如同地铁站刷卡乘车,没学生证一切免谈。
“发达了,开始算计起自己人了。”吴花果恨恨。
钟世见大厅不远处摆着几张写字桌,像是方便学生们就餐等人的区域,揽过她的肩膀转换方向,“走吧,毕业生。”
吴花果一步三回头,语气恋恋,“我堂堂新闻系奖学金一等奖获得者,咋连个图书馆都进不去。母校啊,你欺人太甚!”
两人找一张空桌坐下,吴花果一边拿平板电脑一边问他,“你做什么?会不会太无聊?”
钟世摇摇头,瞄到身后的饮品站,“饿吗?我去买点东西吧。”
他们原本计划到篮球场打个卯便去吃饭,天算不如人算,忙活完到现在已经快下午两点。
说饥肠辘辘也不为过。
吴花果顺着他的视线望望,言语间有几分歉意,“还说要带你去吃南门那家烤肉的,我……”
钟世笑着打断,“好啦,你专心写,我们晚上去。”
很多时候,他都会展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包容——理解她的处境,支持她的决定,也尊重着她那即便在父母眼里都有些“过”的事业心。吴花果不知道这样一份包容源自何处,也许是从小的家庭教养,也许是中西方在某些观点上的认知差异,亦或钟世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知道的是,自己感念遇到这样一份包容,很心安将所有喜欢都给到面前这个人。
钟世,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