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怒火几乎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他们确认过心意,诚实而认真的确认过——他们是一对恋人。
可这样一篇新闻稿让钟世整个人乱了,文章里有很多字不认得,读下来磕磕绊绊,但他清楚地知道吴花果在写什么。他完全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这样做。
谁都能写,她,不行。
第63章 求助
这个夜晚,同样不平静的还有叶如珍。
事实上,她刚刚经受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网络暴力——大众所能见到的指责实属轻微,有梁乙的激进粉丝找到她的社交账号,各种私信谩骂不堪入耳。开始如珍耐不住予以回击,不想却招来更强烈的攻势,几日下来她被弄得心力交瘁,只得关闭评论,用拉黑的方式对待那些根本不认识的账号。
她安慰自己,好在梁乙并非当红偶像,这点火力勉强可受得住。
晚宴结束后钟世找到她,如珍这才知道自己又一次变为新闻当事人。他们并没有过多交谈,钟世只表达了两个意思——后续处理由俱乐部负责,以及,吴花果是他的女朋友,他不理解对方这样做的意图。
如珍说“好”。虽然她想,自己也许知道吴花果为什么这样做。
回到酒店,叶如珍将所有相关报道都读了一遍。毫无疑问,最赛事发布的那篇热度最高——文章有盘点性质,内容详实,主题明确,里面提及数对终成眷属的运动员组合,因其中不乏知名运动员,自然能脱颖而出,引发大众共情。钟世与她的名字只出现在文末,叙述了两人在这场晚宴中的交集,提出一种“或许”的可能性。
至于评论,几乎清一色叫好祝福。有人甚至详细列举了她与钟世过往种种战绩,大家得出的结论出奇一致——两方都很强,若真有后续,喜闻乐见。
这样一篇报道出现在这样的节点,它如同一双隐形的手,将如珍从舆论漩涡中拉了上来——不会有人再去追究她和梁乙,因为体育圈的强强联合显得更真实,亦更为匹配。没有戾气,没有指摘,所有出现的声音都是温和的、积极的,那意味着即便日后否认,大众心中或许遗憾,但绝不会因此贬低任何一方。
吴花果借用钟世,为自己巧妙地挡了一下。
如珍将手机甩到一旁,直愣愣望着屋顶发呆。
其实今晚她要找她说的,并不是梁乙的事。
可吴花果会错了意,她认为自己乱介绍添了麻烦引得一番兴师问罪,所以用这样的行为做出弥补。
“是啊。”如珍喃喃自语,“你一直都觉得对不起我吧。”
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她知道吴花果是怎样的人。
如珍猛地坐起,在通讯录中找到吴花果的名字,打出电话。
等待音响过三遍,对方挂断。
再打,一声后即被挂断。
如珍皱皱眉头,想起什么似的,打给另外一个人。
此时,吴花果正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与冯晚霞相对而坐。
空调开得很大,以至于她穿着毛衣,身上还是泛起细汗。
冯晚霞坐在床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不时抓抓运动裤。大多时候她是垂着头的,余光偶尔扫过吴花果,像不敢对视似的,只一下便回避视线。床脚放着单薄的行李,一只黑色布面登机箱,边缘因为褪色显得发白。床单平整无痕,两小时前刚刚抵京,她还没有躺下过。
吴花果手机屏幕亮起,因为调了静音模式,她没有注意。
冯晚霞这时说道,“一直有人找你,挺忙的吧?”
吴花果去看手机,瞄到钟世的名字,眉头皱皱,没有接。她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几通电话,意识到夜已经深了,按下红色挂断按钮。犹豫片刻,发去一条信息,“我现在有点事情,明天说吧。晚安。”
她很清楚钟世要问什么。
“小吴,”冯晚霞叫一声,埋下头,“对不起啊,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今晚这场会面亦由这句话开始。
晚宴中途离开,吴花果在路上打好腹稿,回家查了些资料一气呵成写完报道。发布动作经由常仁飞完成,因为那时她接到冯晚霞的电话——小吴,我到北京了。能不能和你见一面?
吴花果本就因报道心烦意乱,满脑子想着该如何对钟世解释自己这番荒谬至极的行为,所以语气也十足不耐烦——什么事非要见面?
“王维友找上我了。对不起啊,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大脑仿佛一下被冰冻住,待反应过来,面前的文稿中已经多出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
吴花果打个激灵,手肘撤离键盘,删除一串乱码,文档保存关闭。这才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在哪儿?”
来酒店的路上,客户端推送出新闻。似是怕她难做,常仁飞选择了匿名发布。吴花果将手机调到静音模式,她认为自己是理智的——事有轻重缓急,尽管尚不清楚将会面对什么,可直觉告诉她,冯晚霞的事情紧急且异常严重。
吴花果将手机扣过去,继续刚才的话题,“所以到现在,你总共给他转了八万?”
冯晚霞低下头,“嗯”一声,话音里已带些哽咽,“我实在拿不出更多了。这钱是我们……我和我老公攒着养宝宝用的,奶茶店有开销,我俩还有房贷……”
“你怀孕了?”
“四个月了。”冯晚霞说完抬起头看她,脸上在笑,可眼里有泪,“看不出来吧?都说我不显怀。”
吴花果咬紧下唇,几乎是逼问的语气,“为什么不报警?”
门铃声在这时响起。
两人对视当下,冯晚霞抖了一下。
“他找不来这里。”吴花果安慰一句,起身走到门口,屏息未动。
一阵急促敲门声伴着话音传来,“是我,叶如珍。晚霞你在吗?”
吴花果皱皱眉,随即打开门。
如珍见她并无意外,直接闪进来,“你们果然在一起。”
这样的老队友会面倒让吴花果始料未及。
冯晚霞也露出惊讶表情,她抹抹眼睛,“如珍,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联系了你老公,他说你来北京看个朋友,把酒店地址告诉我了。”叶如珍径直沿床边坐下,看向吴花果,“之前晚霞问我你的电话我就觉得奇怪,后来又说联系不上是不是换号码了,昨天又问你这几天在不在北京。”如珍来回打量两人一番,“你们俩……谁出事了?”
吴花果刹那间明白,“就是说你第一次给我发消息时,他就……”
瞄到如珍,后半句被咽了回去。
房间内静如止水。
许久,冯晚霞打破沉寂,“小吴,我没关系的,看你。”
吴花果咬紧下唇,愣了几秒,做个深呼吸,“那,我来说吧。”
十六岁的吴花果曾打过一场官司。
性骚扰案,她是原告,被告是她彼时游泳队的教练之一,王维友。
事情开始于一个最最普通的训练日。因为即将开始国家队选拔,那段时间大家都像上了发条一般,紧张又激动。吴花果也不例外,手握含金量相当不错的大赛荣誉,状态稳定,速度亦有提升空间,对于此次选拔,她志在必得。然而之于远动员,光有志气远远不够,竞技体育,成绩是唯一标准。按制度规定,训练结束后馆内是不许留人的。可吴花果太迫切,迫切到会偷偷溜回来加练——门卫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师傅,禁不住眼泪汪汪恳求,睁只眼闭只眼警告最多多留一小时。她练了很多天,然后在某天淋浴时突然发现门口有一个人正在看着自己。
眼神灼灼,像一团火在烧。
吴花果吓坏了,吓得大叫,吓得手足无措,吓得整个人僵住无所适从。万幸门卫师傅恰好进来巡馆,听到她“有人,有人”的吼叫立刻追了出去,只是体力悬殊,对方没有追到人,又或者说,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这件事便成了谜——门卫师傅无法证明的确有偷窥者,馆内监控年久失修而大门监控并未拍到有人出去,除了吴花果的说辞,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佐证她单薄的说法。
性骚扰官司,立案难,取证更难。
父母多方打探请了当地最好的民事律师,而对方也确实找到突破口——游泳队里有个叫冯晚霞的姑娘原本成绩尚好,可不知怎的三个月前状态突然萎靡,数日前干脆选择退役。其中蹊跷在于,但凡王维友指导训练的场合她都会缺席,甚至因为无故缺席收到队里警告,当事人冒着被劝退的风险依旧我行我素——律师给出的建议是,你们不妨私下先接触接触,若真是想的那样,多一个证人多一些证词,这场官司有赢面。
第一次登门吴花果没有去,父母带回的消息很积极——这姑娘虽然没有正面承认,但说考虑考虑,肯定不是第一回了,人渣不得好死;第二次吴花果随父母一同去了,可事情急转直下,冯晚霞变了口风——我退役是个人决定,与任何人无关,你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