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花果。”
听到有人叫,她转头寻找声音出处。叶如珍穿条黑色礼服裙,在十米开外挥着手。吴花果有些尴尬,直勾勾见对方朝自己走来。似乎不适应脚下的高跟鞋,如珍走得歪歪扭扭,猛地被裙摆绊住身子往泳池扎下去,旁边人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胳膊,惯性作用下叶如珍整个人扎进对方怀里。这个小插曲引起一阵带着喝彩的骚动,英雄救美的主人公也在这一刻落入吴花果的视线——黑色西装,熟悉的挺拔身影,是钟世。
钟世随即放开人,阔步走近,“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
“我在开车。”吴花果回一句,见如珍也过来,轻轻唤声对方的名字。
叶如珍先对钟世道谢,而后看看两人,目光最终落到吴花果脸上,“单独聊两句?”
钟世听罢说声“我先进去”,转身离开。
“认识?”如珍问。
“嗯。”吴花果抿抿嘴,没有再说别的。
如珍回身望望钟世的背影,再度转回来打量面前的旧友,亦没有说话。
直觉告诉她两人关系不一般,无论交谈的语气还是对视的眼神,可吴花果沉默的举动让她有些气恼——曾经无话不谈彼此间没有任何秘密的朋友,而今连自己的喜悦都不愿分享丝毫。
对叶如珍来说,造成这样的局面,皆是吴花果一人之责。
两人撇开头,各自沉默。片刻后,吴花果试探着问道,“梁乙那边给你添麻烦了吧?”
如珍性格直率,喜欢交朋友,从前在队里被封为“机器猫”——她好像谁都认识,脑袋里有层出不穷的小道消息。吴花果记得那会儿男队有个身材相貌一等一的队员,青春期的姑娘哪个不喜欢帅哥,大家便缠着如珍请她出马。没过几天,她们就和男队来了次“友谊会面”,尽管事情至此结束全无后续,如珍广交天下的名号算是落实了。也正因如此,那日游泳赛后,她径直将梁乙带到如珍面前,想着如珍不会介意,只引见一番又能帮上梁乙的忙,无伤大雅。
可梁乙毕竟是公众人物,他与如珍单独吃饭的场景被拍到,如珍变成新闻里意有所指的“女性友人”。再不红的艺人也会有粉丝,因为这件事,叶如珍无缘无故遭受了一些类似“心机女”的指责,可算得上飞来横祸了。
事情因吴花果而起,她多少有些内疚。
“你以为我要问这个?”如珍的语气仿佛带了刺,“因为添麻烦,我来找你讨说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
“吴花果,”叶如珍冷冷看着她,“我们一起进省队,住一个宿舍,打接力你是我下一棒。可我最近常常在想,我算不算……曾经算不算你的朋友。”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在抖。
吴花果刚要说些什么,现场工作人员过来打断,“抱歉打扰两位。叶小姐,稍后您要做品牌伙伴上台,我们跟您沟通一下流程。”
如珍点点头,抛来一个极为复杂的眼神,而后拖起长裙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离开。
吴花果盯着面前的一汪水蓝,记忆被再度拉回十六岁——
提交退役申请那天,她特意转到馆里去看最好的伙伴。训练刚结束,叶如珍平躺在水面上舒展身子,像正在晒太阳的美人鱼,那么悠哉,那么享受。吴花果远远看着,捏紧口袋里的纸——那是一封道别信。很多歉意,她的离开必将让对方压力加倍;很多惭愧,她们曾热血地约定一定破个世界纪录,而自己却中途放弃;还有很多羡慕,但凡有一丝一毫可能,拼了命她都会坚持,就像水中自在的伙伴一样,心里有信念,眼里有未来。
可她做不到。完完全全做不到。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在训练馆见面。叶如珍游到池边,嘴里动着,手里比划着,吴花果猜对方要表达的只有四个字——等你回来。
对彼时的如珍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等她回来。
吴花果在媒体代表桌找到最赛事的牌子坐下,不由环顾起四周。主办方按各方关系分桌,而入场灯光又比较暗,走错方向找不到位置的大有人在,这无疑加大了搜索难度。她挺直腰杆,脑袋变成监视器左一圈又一圈的绕,眼瞅要把自己绕晕耳边飘来一个声音,
“找我?”
回头的瞬间,心里莫名笃定。
钟世单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搭上椅背,呈半环绕的姿势与她说话。
“刚才那位是朋友?”
“嗯,以前的……”她想了想,还是未提及“队友”二字。
直至现在,她都没有确认过钟世是否记得彼此曾见过。确定关系之前,一度曾被疑问纠缠到失眠,那里面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怕——就像楚雯说的,怕他别有用心,拿着自己的秘密做文章;然而确定关系后,吴花果有种自欺欺人的念头,不问不提便就当他不知道——永远不知道是最好的结局。
她的退役,一点都不光彩。
吴花果刻意岔开话题,“我可看得一清二楚,你抱了她。”
“那种情况……”钟世刚要解释,忽而想到小妹发来的那段视频,歪歪嘴角,“我是跟某人学的。学有所成。”
吴花果自知理亏,“成语宝典没少看嘛。”
钟世刮下她鼻尖,又问,“你们聊什么,这么久才进来。”
“就,一点私事。”
钟世鼓鼓嘴,“连我都不能知道?”
场内广播恰到好处响起——请各位嘉宾朋友尽快入座,我们的晚宴马上开始。
吴花果借机推推人,“快回去,结束后再说。”
人群落座完毕,主持人上台,舞台灯光豁然亮起。钟世坐在舞台正下方的圆桌上,借着光亮一下低头一下抬头,无聊的样子有几分可爱。吴花果在隔三张圆桌的后排,偶尔看台上,大多时候则在看他的后脑勺——转身,转身啊傻瓜。
大约念叨地太猛,钟世忽而扭头看过来,隔着灯光与人群,他们相视一笑。
微信有消息进来,常仁飞问,“钟世和叶如珍什么情况?”
正纳闷,同行app推送抵达——网坛泳坛金童玉女将跨界谱写恋曲?抓人眼球的标题,配图正是刚刚发生的英雄救美一幕。文章没有实质内容,三言两语描述性报道加笔者自行推测,然而俊男美女组合外加有图为证,短短半小时访问量过千。
她回复领导,“一点插曲。”
“其他家也出新闻稿了,看样子热度能起来。”常仁飞意有所指。
吴花果立刻翻看同行新闻,已经有人发出两人耳语聊天的高清图,主题如出一辙。就在这个厅里,甚至就在这张桌子上。对媒体从业者,这里就是开放性大型战场,谁更敏感谁更快谁就是赢家。
她再次望向舞台下那张桌子,一时间被一种好笑却又酸楚的情绪裹挟住——如果继续游泳,坐在他身边的会不会是我?
金童玉女,跨界恋曲,这才是大众眼里般配的组合吧。
即便,即便那个人爱着我。
一个诚惶诚恐怕秘密被发现,不那么真实的我。
常仁飞又一条消息,“回去理一下以往运动员同项目或跨界恋爱的资料,钟世和叶如珍着力点放在这两个青年运动员的现状,标题必须吸引人。最好今晚就能出稿。”
指尖就在键盘上,可吴花果犹豫了。
新消息进来,常仁飞问,“你和小钟私下有情况吗?”
他的确把她视为徒弟,在这样一场紧锣密鼓的新闻战里,仍不忘关心。
吴花果只回复一个“好”字。
她是这场晚宴第一个离开的人。
一路飙回家,换身衣服坐到电脑前开始工作。案例很多。运动员算是这世界上最单纯的一类人,训练比赛,职业所限使得他们不似其他行业可接触多种多样的人,目光所及最信赖,也最容易生情的便是自己的队友或同类。相同的经历,相似的情绪,不可否认他们会更好的理解彼此。而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不就是找个理解自己的人去过这一生?
她写得很快,写到最后自己累了也失望了。
她甚至说不清,为什么答应常仁飞,为什么出这样一篇荒唐至极的报道。
钟世直到晚宴结束都没有再见到吴花果。回头几次不见人以为她只是暂时离开,为此他还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特意出去找了一圈,餐食未动,座位空空,一件随身物品都没留下。走出庄园发了数条消息,打过三次电话,然而一直无人接通。钟世想不明白,晚宴开场一切正常,怎么就突然失联了?
这时林拓电话进来,笑嘻嘻告诉他,“你火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以这样的理由冲进搜索榜。
钟世不在乎绯闻。本就无中生有,大家喜闻乐见过阵子也就忘了。让他在意的是热度最高的那篇报道,“强强联合,他们会谱写下一个体坛爱情故事?”
来自最赛事,笔者匿名。
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他想到吴花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