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花果一愣,随之笑了笑,“怎么会。”
从公司出来,吴花果去超市买好两大包食材直奔马楚雯住处。
土著,特别是有一对精明父母的土著的好处此时就显出来了——马楚雯住南三环一独立公寓,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据本人描述还在读小学时爸妈就颇具先见之明地给她备了这套嫁妆。毕业后结束出租,挑剔大小姐对地砖格局家具统统看不过眼,请来设计师朋友大改一番,装修大半年死皮赖脸挤在吴花果北五环的出租屋里,生生上演一出落魄公主逃难记。
“今天别走了啊,吃完饭再回你那儿都几点了。”马楚雯进门便开始留人,“都求你多少年了过来跟我住,有那房租给谁不是给。”
“对哦明天周末。那行。”吴花果麻利地整理起食材,酸奶水果冻品依次放进冰箱,零食单拎出来摆到茶几上,晚餐需用蔬菜肉类拿进厨房,做这些的时候不忘问候病号,“你好点没有?下周几手术?”
“明天过去检查,周一开刀。放心吧,又不是什么大病。”
“正好明天我陪你。跟高远说了吗?”
“我跟他说得着么。”马楚雯吸吸鼻子,“你也别告儿他。”
“大姐,一个人做手术是孤独感十级。”吴花果整理完拿两杯奶咖坐回客厅沙发,一杯递给马楚雯,“你要这人生经历干啥。”
马楚雯戳上吸管喝一口,笑嘻嘻呈上一张讨好脸,“我想喝你家的咖啡豆,让花总给寄点呗。”
吴花果的妈妈花英子女士早年白手起家做咖啡出口生意,后来家乡旅游业起来顺势而动盘下一家实体店铺开始转移重心,到现在手握四家咖啡店,人前人后皆被花老板叫着。吴花果总打趣她纯属靠天吃饭——大姨二舅两门亲戚都种咖啡,自留地加起来恨不得铺满一个山头,花氏一族真真姐弟同心其利断金。
“等你修养好再说吧。”吴花果自在地向后一靠,砸了真金白银的沙发果然松软。
“真的,赶紧让你妈开网店。咱俩多少有点粉丝,到时候广告打出去还怕卖不动?”
“她懒得操持,说自己干不动了。”
“啧啧,你说你,守着家业不继承到这儿当北漂。”
“四家咖啡馆的庞大家业是吧。”吴花果嘿嘿乐,随即坐直,“说到这儿我想起一个事。”
“说。”
“田淼是不是有点背景?”
“诶?我没跟你提过?”马楚雯盘腿面向她,“田淼他爸是咱们公司资方之一,搞房地产的。这个她一来全公司都知道,你怎么……哦,你那会儿在日本后来直接上全运会了。”
“我说呢。”吴花果恍然大悟,“常主任让我残特奥会带她,还特意叮嘱不能太苛刻。”
“正常,谁不是打工人。”马楚雯将所知消息一股脑分享出来,“田淼先在国内念了一年书,可能觉得不好?反正退学又去加拿大念的本科和研究生,算起来她年龄应该比咱俩都大,就是毕业晚。不过我跟她接触过几次,人还行,感觉挺想摆脱家里做出一番事业的,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富二代。”
“嗯。”吴花果答一声,咬着吸管喝饮料。
“钟世那边怎么样?”马楚雯问道,“那天给你发完图片我也没仔细查,一放假就无心工作。”
“钟世啊,应该没错,一个人。”
“确认了?Arsenal超级厉害,天才少年,可惜后来没消息了。”马楚雯眨眨眼,“我本来就觉得模样像,如果真是一个人,他到底怎么就突然不打了?”
吴花果摇摇头。
“而且现在复出,”马楚雯叹气,“虽然网球选手职业年龄久,可二十八九重新开始,不年轻了。”
吴花果怔了怔,此前她并未意识到这个问题。
钟世二十九岁,他早过了职业选手的黄金年龄。
那意味着他的身体素质、比赛状态、心理压力所有所有都比其他人的处境更加艰难。
马楚雯见女伴沉默,用手肘轻轻拱拱她,“在想什么?”
“没,就觉得他做出这个决定挺酷的。”
“这次多好的机会,”马楚雯满脸遗憾,“怎么没挖一挖当时退出的原因啊。”
吴花果暗自咬紧内唇。
片刻,她叫了声“雯子。”
“怎么啦?”
“我和钟世以前见过。”
马楚雯身体一下绷直,“什么?”
“就是……在很意外的情况下。”吴花果朝自己的朋友苦笑,“钟世知道我的事。”
“你的……游泳时候的事?”
“嗯。”
马楚雯的错愕还留在脸上,可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短暂停顿后又问,“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吴花果再次摇摇头,“我没有问,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很早很早以前见过。”
静默笼罩住这对亲密友人。
“吴儿,如果他记得,”马楚雯声音沉下来,“他会不会说?”
大约意识到这是个彼此都没办法回答的无效问题,马楚雯揽揽女伴肩膀,安慰似的补一句,“应该不会。不会的。”
吴花果一共对两个人说过自己的秘密——面前的马楚雯,以及陌生人钟世。
马楚雯怀过一次孕。分手前夕,保护措施做了,但不知怎的例假就是没来。她们心惊胆战去药店买测试工具,结果出来后吴花果抱着整个瘫软的人手足无措——已经分手了,马楚雯守着高傲的自尊告诉她,如果被高远知道她们就绝交。青春时代总有些幼稚透顶的宣言,也总有些不容置疑的相信。又或者说,比之绝交吴花果更担心女伴承受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她陪马楚雯去医院做了手术,她看着她面无血色的一张脸整个人像被抽空心疼的毫无办法,所以吴花果将自己的秘密一五一十讲了出来。她说雯子,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啊。
那时的境况太特殊了,她不得不用自己椎心的过往让伙伴振作起来。
而之于钟世——吴花果闭起眼睛甚至想不起更多细节,那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偶然。
偶然发生,偶然赶上他,在偶然间做了一次坦诚面对。
那场偶然发生在十六岁。
所以钟世是第一个知晓她秘密的人。
第8章 倾心
周六一早吴花果陪马楚雯去医院做术前检查。
各项指标查完,办理好明日入院手续,吴花果还在试图劝说让高远陪同。即便亲密无间多年,她还是摸不透马楚雯对高远的真实心态。上一秒意志坚定地像老死不相往来,下一秒似乎又口风松动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学新闻的人最会语言艺术,吴花果心一横拿出手机作势打电话,“不管了,我现在就跟远哥说。”
“你敢!”马楚雯杏眼瞪圆,急溜溜往卫生间跑,“我上厕所回来要查你通话记录!”
吴花果望着她背影轻笑一声,正要打电话眼前闪现出熟悉面孔。对方最初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几秒,而后继续向前走,没几步却又反身折回来,“是你吧?小吴记者?”
“是……”吴花果在头脑中迅速搜索,一拍脑门,“是你啊。”
公开赛时钟世的团队成员之一。
“我林拓,队医。”男人不在意地笑笑,“巧了。见你几回也没正式打过招呼。”
“嗯?”
“全运会是第一次,球员休息室你还撞了我一下,忘啦?”
吴花果弯弯嘴角,“现在想起来了。”
那日慌里慌张闪进闪出,却也未留意撞到何人。
林拓环顾四周又问,“怎么,身体不舒服?”
“没,我来陪一个朋友办入院。你呢?”
“我有个老同学在这儿,跟他聊一个公益项目。”
吴花果稍显惊讶,“你不做队医了?”
“做啊,都副业,能者多劳呗。”
林拓快人快语,很好相处的样子。
吴花果打趣,“工作不饱和,让人羡慕。”
“得了吧,今天跪的膝盖疼,改天再来。”
“吴儿!”
这时马楚雯自远处叫一声,小跑而来。
林拓的世界里翩然降落一位仙女。
黑而浓的眉,圆而亮的眼,皮肤吹弹可破,嘴巴小巧丰盈,未施粉黛的脸却有一份独特的清丽。波浪卷发用一只鲨鱼夹扣在脑后,因为跑动落下几缕发丝,主人便随性地任由它们而去。
林拓注视着面前陌生的姑娘,心恍然落了一拍。
他向来对以貌取人嗤之以鼻,学医经历更使得他对“皮相”变得相当迟钝,毕竟人体拆分结底不过是器官的堆砌组合。可他无法解释此刻的自己为何会出现心率减缓的症状,仅仅第一次见面,他便对那张脸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深刻记忆。
马楚雯先是瞧他一眼,继而挽起吴花果的胳膊,“认识?”
“嗯。”吴花果给两人做介绍,笑着对林拓补充,“全运会那天我就是顶这人的班,偷摸当了一天马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