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世静静听完,倒杯水递到她手里,“先消气。”
吴花果一饮而尽,抹抹嘴巴看向他,眼睛里的那团火烧着烧着仿佛就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的黯淡,“我真不想干了。太憋屈了。”
去年那份项目案是被提交至台里决议层的,那意味着除去老谢,有很多人知晓这是她的案子。所以他们不会不清楚,《新势力》策划的基底就是那份《非知名运动员对谈》。更直白些,70%的重合度啊,那不是抄袭还能是什么?但所有人都选择了装聋作哑,因为田淼有资方关系,因为她不能惹不能动。
而普普通通的二部记者吴花果,变成这样一份权利示好中彻彻底底的牺牲品。
她的努力,她一字一句修改熬过的深夜,她心里那抹明亮炽热的理想之光,这些又算什么?
吴花果的失落源于,她发现在现实的裹挟下,除去束手就擒乖乖就范,她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钟世坐到身边,“辞职可以,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再找工作也不会困难。即便什么都不做,我也能负担起我们两个人的生活。”说道这里他握了握她的手,嘴角弯一下,“没开玩笑。”
吴花果双手捂脸,沉沉叹口气。
“果果,你知道前天比赛我和谁一组吧?”
钟世刚打完意大利公开赛,最后一场对手是马特加林,世界排名前十的男子单打选手。他输了,止步八强。
吴花果点点头,心里闪过一丝内疚,“我还没有安慰你。”
钟世笑,“你不发信息让我再接再厉么。结果在意料之中,不用安慰。”他顿了顿,“其实常会遇到实力更强的对手,赛事级别越高,对手就越强。只要还想打,还想往前走,这样的对抗就躲不过去。”
吴花果看向他。
“这种时候我想的,其实不是晋级。而是对方给过来的每一个球,我都要拼尽全力打回去。打回去不一定能赢,但是不接,一定会输。”
钟世极少谈论起自己的比赛心境,因为早就习惯一个人战斗,独自钻研,独自消化,独自领会。此时此刻将这些告诉吴花果,是因为太了解她——这样一走了之,她会后悔。
“打回去。”吴花果喃喃自语。
“最差结果无非是离场。你连离场都不怕,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吴花果又叹一口气,“钟世,我不甘心。”
“都说比赛有暗箱操作,可其实大多数比赛依旧是公正的。”钟世摸摸她的头,“果果,不要冲动,更不要因为一件事就否定所有。”
临睡前,吴花果思来想去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楚雯。马楚雯是火爆脾气,在电话里将“盗窃者”骂个狗血喷头,当然,吴花果也未能免去被训斥一番,“我说什么来着,让你防着点她,防着点防着点!不打你三百大板不知道肉疼,你不吃亏谁吃亏!”
“那就……防不胜防啊!”吴花果被好友说得又动了气,“大不了我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凭什么走啊!”楚雯一听也来了火气,“你是工作失职还是别的地儿年薪百万要挖你,吴花果,把你脖子上那破玩意好好用用,真当演连续剧呢冲冠裸辞为清白。没人为你的清白惋惜,现实是啥,是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会人把你女性运动力的策划也给用了!”
吴花果被这番露骨的言辞直接骂醒。
钟世委婉地用“不要否定所有”劝她思量,而马楚雯则用无法否定的事实给她当头一棒。
走、辞职、撂挑子不干,又能怎么样?
有争斗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阴影。普通人活这一世,无非是离离原上草,即便被轻视、被践踏、被摧残,春风一来吹又生。
“我就当你喝了假酒大晚上放屁。”楚雯说道,“睡一觉,明天想想怎么把属于自个儿的东西要回来。”
吴花果“嗯”一声。
“要回来多少算多少。就算一点没有……”
“就算一点没有,我也得让她知道这东西是我的。”
第70章 摊牌
吴花果选择“打回去”的方式是直接摊牌。
她向常仁飞要了《新势力对话》的项目策划书,乍一看的确既有深意又足具宣传点——田淼将主题定义为“新生代运动员的成长历程”,大方向符合“我辈青年担重任”的社会价值观,候选对谈名单里的人有的已小有名气,有的只在本身从事项目内受到关注,有的甚至还没有全国大赛成绩,然而无论男女,无一例外,各个都有张漂亮面孔。互联网语境推出了颜值一词,而它也成为抓住大众眼球的敲门砖。
吴花果做的案子里没有这点考虑,因为她觉得那是在走捷径。
媒体有引导大众认知的责任,如果连媒体从业者们都争相用“脸蛋”做噱头轻轻松松达到吸引关注的目的,他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并非所有逆势而为都是清高。
吴花果盯着面前的策划书,拳头握紧。
周五收工前,她给田淼发了一条信息——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田淼是聪明人,拖了一会儿才回过来——我手头还有事情,不着急的话晚点我过去找你。
正值下班时间,周围同事陆续收拾起东西互道“周一见”离开。吴花果经短暂思量,回去一个“好”字。
楚雯见她迟迟未动,直接凑上来耳语,“还在琢磨那谁的事儿?”
吴花果环顾四周,见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从抽屉里拿出《新势力对话》的项目书,撇撇嘴。
“敢情今儿对决。”楚雯说着快速翻动几页,随即手下速度放缓,一目数行粗读过去,“靠!”
吴花果做个“嘘”的手势。
楚雯忿忿,“这他妈连访谈问题都雷同啊!别说,她还真动脑子了。问题这东西大同小异,调整下顺序,换个说法,谁都没法给定性成抄袭。”
最初筹备策划案时,吴花果曾请教过经验更丰富的楚雯如何做访谈递进。楚雯给她推荐过两本工具书,也发了几个国外运动员深度访谈的链接,吴花果做了取其精华的功课,以某篮球运动员为例,在策划书中列举过数个入之于对方的访谈问题。
这些是马楚雯压箱底的东西,记得比报销单都牢靠。所以粗略看过去,她便知道田淼这份案子究竟“借鉴”到何种程度。
“吴儿,不好弄啊。”楚雯合上策划书,面露忧色。
策划案并非论文,靠查重软件给出的数据就能一刀切下结论。不可否认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判断、想法、理念就是会重复,归属同一领域,见地与经历相似,重复的概率便会更高。
换句话说,她们根本无从知晓田淼是在何种情况下接触到吴花果的策划案,倘若对方咬定压根没看过就是想一块去了,当事人也只能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
“雯子,你信不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怎么着?你还去想翻监控啊。”楚雯扬扬下巴,“咱这层就进门有个摄像头,人家正式员工,合理工作走动。再说了,时间地点都不知道,大海捞针。再再说,保安能随随便便把监控记录给谁?”
吴花果胸有成竹,“你就说信不信。”
“我当然信。可问题不是你或者我……”
“那就行了。”吴花果眯起眼睛,目光落到策划书上,“老虎不发威,真当我病猫。”
晚上八点,田淼来到二部办公区。
整层楼灯火通明,只有吴花果一人还在座位上。
迟疑一瞬,她走上前,“小吴,不好意思,我那边才收工。”
“知道。”吴花果扣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笑了笑,“《新势力》启动嘛,当然忙。”
她就是要给对方下马威,单刀直入,目的明确。
“忙,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田淼亦笑着从容回答。
暗流在两人的对视下涌动。
惺惺作态的对话一两句便足够,吴花果将两份策划案直接推到对方面前,“《新势力》项目书和我去年提的一份很相似,我的那个,你看过吗?”
“是么。”田淼轻飘飘扫过桌上文件,“咱俩想一起去了。”
“咱俩。”吴花果轻蔑地哼一声。
她从内心觉得好笑——事实摆在眼前,你知我也知,戏却非要硬着头皮演下去。
滑稽过头了。
“这个,”吴花果用力戳戳面前的文档,“看没看过你自己知道。”
“证据呢?”田淼如同居高临下的审问者,带有胜利者独有的骄傲,“说我看过,证据呢?”
戏既然不能演,又没有围观者,那就扯下面具撕破脸皮吧。
“要证据。”吴花果点点头,翻开《新势力对话》项目书的某一页,指向其中一处,“白纸黑字,你做的,对吧。”
那页是田淼列的候选运动员名单。左侧为头像,右侧是名字和简单职业背景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