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淼眉头不由蹙起，“邓俞媛，江苏游泳队的。怎么了？”
“俞媛。”吴花果冷笑一声，“真是巧了，错别字都能错到一起。”
田淼看着她，心里猛地一沉。
吴花果在手机搜索界面敲入三个字，而后将人物百科界面举到对方面前。口气中尽是嘲讽，“再仔细看看，这名字怎么写？”
百科中的人物姓名是——邓渝湲。
“八岁那年训练，她脚下打滑脑门磕泳池边上了。家里人找大仙算命，说要有水庇护才能得水，所以她爸妈就把名字换了带三点水的两个字。”吴花果冷静地说下去，“十四岁全家搬到江苏进到江苏省队，十六岁青少年世锦赛自由泳单项夺冠开始出头，现在全网找不到她之前的名字，田淼，你是怎么知道的？”
田淼听罢这番话脸色惨白，咬牙挤出一句，“吴花果你耍我？”
“耍你？”吴花果克制住一触即发的怒火，“照搬我的东西，你看都没看吧？”
田淼咬紧牙根。
“哦，想问我怎么知道？”吴花果抄起自己的电话，翻出通讯录举到她面前，“因为我从小就这么叫她。”
通讯录里备注的名字是，俞媛。
去年提交的项目策划书上，吴花果罗列出十名可以跟进的访谈对象，这其中就包括邓渝湲。细数起来，对方算她师妹——年龄小三岁，由同一教练挖掘，虽项目不同，但省队训练场馆在一片区域，照面打多了自然便会熟悉。后来渝湲由于父亲工作调动举家搬迁，顺利成章转至江苏队。毕竟有着同门情谊，退役后吴花果仍与这位小师妹保持联系，所以在做《非知名运动员》策划时，首先便想到了她。
吴花果习惯用小时候的称呼唤她，平日打字聊天、通讯录备注也都这么叫，所以在写策划案时，输入法自动带出的便是“邓俞媛”。而正是这个被忽略的细节，两个读音相同却拼写不同的汉字，成为眼下掷地有声的事实证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田淼僵在原地，只有紧握包带的那双手发出的微微抖动证明人还在思考。忽而她双眸睡下，语气带出几分哭腔，“小吴，我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台里也只有你知道。转去节目组，因为节目组受众更广，做出成绩能被更快认可。我每天压力大到……”
“这些话，我就不用再听一遍了吧。”吴花果淡淡回一句。
那里面究竟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她已不想再去分辨。
“你要说出去？”田淼收起刚才的示弱姿态，深吸一口气，“《新势力》不可能停的。下周第一期开录，每一个环节我都参与了。就算你告到大老板那儿，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节目不变，人可以变吧？台里的路走不通，总有最赛事管不到的地方吧？”吴花果目不转睛看着对方，“田淼，我干记者五年，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了。这件事我就要为自己讨个说法，你觉得我能不能办到？”
“你威胁我？”
吴花果没有对这句质问做出回应。
一张张办公桌如同一个个肃穆的观众，它们沉默地等待着这场争论的最终结果。
田淼死死盯住她，“你要什么？”
吴花果此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与田淼对峙的目的只是想让对方承认“抄袭”，而就在刚刚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中，她有了主意，“这是我的案子，我有堂堂正正参与的权利。你不用走，项目进程中我不会难为你。”
条件这样提有两个原因，《新势力》不可能叫停且大框架不会再更改，既然如此，也只得让它变成履历上的一项成绩；更长远的考虑是，吴花果希望借助这次参与了解专项体育节目的运作流程，她并不想放弃《女性运动力》，她要为它日后的上线积蓄能量。
无论是人脉支持还是专业储备。
半晌，田淼说道，“周一上班我问问。”
在对方转身离开前，吴花果叫住人，“田淼，为什么针对我？”
她想了很久，将记忆中所有共事点滴都拿出来过了一遍，可是没有，没有矛盾，没有过节，没有任何得罪之处，吴花果不明白对方的敌意从何而来。
田淼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因为……你太一般了。”
心事重重打开家门，迎接吴花果的是朋友们熟悉的欢闹声，楚雯大呼，“怎么才回来，烤串都凉了！”
高远坐在沙发上懒懒晃晃手，“好久不见啊小吴记。”
钟世则直接迎上来，接过她的背包挂到玄关衣架上，“我叫高远过来商量买车的事儿，正好马记者下班说要一起吃饭，她带了烧烤过来。”
吴花果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到楚雯脸上，“你跟他俩说了？”
自打分开，楚雯有意无意都在避着高远，而今天来之前，她一定与钟世通过电话知道高远也在。即便如此，人还是来了，理由不用猜都知道——楚雯担心她吃一鼻子灰心里委屈，怕她难受。
“马记者说了。”钟世替答，与此同时揉揉吴花果的脑袋，“快洗手吃饭。”
四人在餐桌前坐好，高远最先开口，“吴儿，就当走路上被人绊一脚，谁还没遇到过几个乱找茬的。甭往心里去，是金子总会发光。”
吴花果对他笑笑，又看看其他两人，“敢情你们都以为我出师未捷。”
“啊？”楚雯听这话大惊，“怎么着？田淼认了？”
吴花果点点头。
“我靠你丫行啊！”楚雯激动地使劲晃两下她肩膀，“怎么做到的？不是，那大小姐不得气得撞墙。”
“我原来那份策划书上有个名字写错了，估计她直接复制粘贴，不认不行。”吴花果将结果言简意赅告知大家，“我说要进项目，估计下周就有答复了。”
楚雯仍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么顺？她没打你吧？”
“怎么会。”
“策划书上啥名字啊？人名？怎么写错的？她直接认了还是……”楚雯问题一连串，因为太高兴一时又有些没头绪，干脆停止问话，“回头你跟我好好说说。”
“嗯。”吴花果笑着自饮一口。
“别自己喝啊，一起吧。”高远举起啤酒罐，“我们仨这儿还商量怎么劝你呢，白忙活了。来，庆祝吴儿沉冤得雪！”
吴花果见钟世也要碰杯，急忙阻拦，“你喝果汁吧。”
“他那没事儿。”高远接话，“哥们知道。”
钟世将瓶身转过来，指指酒精含量为零的标识，“高远带过来的，口感和啤酒差不多。”
吴花果眨巴两下眼睛，打趣道，“远哥，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也不看谁教出来的。”楚雯傲娇地随手撩拨下秀发，“话怎么说，前任栽树，后任乘凉。”
“谢谢您对我这颗小树苗的悉心栽培。”高远故作俯首称臣的架势。
时间终会给出答案。
那些原本以为永远都不会修复的关系，永远怨恨或记挂的人，永远放不下扔不掉的情感，也在一天又一天的作用下发生了变化。
即便仍有伪装，可若伪装会让彼此更坦然，那就暂且掩饰下去吧。
放下酒杯，楚雯热心张罗，“你们快尝尝这鸡翅，它家招牌。钟世你拿这边的吧，吴儿说你不吃辣，这边应该都没放辣椒。”
“谢谢。”钟世先捡过一串辣的放到吴花果面前，打量她一阵，没有说话。
楚雯问，“买什么车决定了？”
“电的吧。”高远边吃边答，“环保，好摇号，而且他俩也就偶尔出去玩才会跑长途，平时代步去周边足够。我不有个高中同学在卖车么……”
“哦对，那谁。”楚雯抽张纸巾擦擦嘴巴，又顺手抽两张放到高远旁边，“他现在职位还不低吧？”
“嗯，华北区负责人。刚才打电话问，说过阵就有促销策略。反正钟世也不着急，等他那边信儿吧。”
“能不能再蹭个员工折扣之类的？要价格合适，我也想换。”
“这种人家也不好明说，回头有消息我告诉你。你那车没几年吧，要换？”
“我妈驾照考下来了。上次回去说开我小车顺手，我琢磨要不把我这个给她，要不就给她弄个差不多的。驾照刚下来手痒，跃跃欲试要环全国自驾呢。”
“阿姨看着就像闷声干大事的。”
“有没有！我跟我爸也这么说。”
钟世见吴花果吃两口便开始愣神，心不在焉的模样，柔声问道，“还有别的事？”
“嗯？”
“你……不太开心。”
聊得正投入的马楚雯和高远听到这话纷纷抬起头，楚雯赶忙应和，“是哦，你一进门就臊眉耷眼。都解决了怎么还无精打采的？”
吴花果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烤串，双手搭到膝盖上搓揉两下，“你们觉得，我一般吗？就是……很一般，非常一般，因为点儿正，运气好，才能做到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