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霁注意到，这几个小孩儿自打昨天在酒吧后，对她就从“戚姐”转为了“老戚”这么个略显扛把子的称呼。
栾奇跟秦词也跟在后头走过来，纷纷探头看向她：“老戚，你醒啦。”
戚霁苦笑。
看来，她昨天打架的确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好像只有段潜翼还没这么喊过她。
仔细想来，他压根儿就没有正儿八经称呼过戚霁，连姐都没有叫过一声。
“晚上酒店有安排户外烧烤，我们一起吧。”高砂游完泳，似乎累得够呛，肚子嗷嗷直叫，又说，“再叫上符医生跟蒋温她们。”
戚霁没异议。
她站起来，哭笑不得地收起身上的毯子，也没忘记跟段潜翼说：“谢谢啊。”
他默默地别开了眼。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离开休息区，正朝泳池外走。
高砂刚逗完秦词，转头就注意到泳池另一边，有几个穿着泳装的外国女孩正盯着他们窃窃私语。
他向来对异性是很敏锐的。这时候，对方似乎也知道他们发现了，便干脆大大方方地牵着手跑过来。
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凑近，高砂轻咳一声，正准备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来拒绝人家。
结果其中一个金发女孩看也没看他，直接走到段潜翼面前，用英文问道:“嗨，请问你是Aim吗？那位 FMT第三届世界赛冠军？”
她脸上带着欣喜又期待的笑容。
另外一个留着粉色短毛的女孩也跟了过来，殷切望着段潜翼。
戚霁跟栾奇几个人本来已经走到前面了，闻声才停下来。
她见段潜翼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跟女孩们隔着一大段距离，垂着眼，也不知道究竟在没在听人家说话。
女孩子们又凑近两步，似乎又追问了一遍。
戚霁看到他缓慢地点了点头。
包围他的女孩子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尖叫。
“本来我们也不确定，只是觉得长得像，因为你换了发色，而且跟两年前比长高了很多。”金发女孩双手放在胸前，激动得声音都变尖利了。
粉毛女孩手舞足蹈语速飞快地说道:“Aim，我们都是你的粉丝，当年亲眼看着你跟CY战队夺冠直播的时候，我们都哭了。”
“两年前的CY整体实力都很强，你跟Gambler的配合实在太神了！当时我们真的都很感动，也很期待看到你们卫冕冠军，可惜……”
“你现在还在打游戏吗？”
“你真的不做职业选手了吗？”
各种各样的问题将段潜翼包围了个彻底。
第一章 电光石火（七）
戚霁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还是很茫然，只好问身边的栾奇:“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世界赛？”
栾奇有些大惊小怪地看着她，惊讶道：“老戚，你今年多大了？”
戚霁危险地眯了眯眼：“正三十。怎么了？”
“没什么，那我就理解了。”栾奇灿烂一笑，虽然仍旧十分欠揍。
嘲笑完戚霁仿佛没通网后，他又兴致勃勃跟她介绍起来：“FMT全名Full Metal Team.你应该也听说过全金属战队这个游戏吧？火了好几年了，而且去年的世界总决赛就是在中国办的，新闻也出了不少呢。”
“噢噢，这个我知道，我朋友里也有人在玩。”终于在提醒下记起了游戏名字，戚霁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这款由国际著名公司制作的FPS游戏，自几年前推出后，确以席卷之势火遍全球。
戚霁虽然一向不关注这些，但同事朋友里都有不少玩家，偶尔上网，也能在首页看到FMT比赛某某战队失利的报道。
她登录自己的社交网络，也会看到朋友发状态痛骂某个状态不好的选手，底下评论里还能看到不少人为此争执。
FMT的热度水涨船高，到今年的第五届世界赛，奖金池已经达到150万美金。
不过在戚霁的认知里，那依旧还是属于年轻小孩子们玩的东西。
“所以，段潜翼以前是职业电竞选手？”戚霁想了一会儿，终于抛出了这么个她觉得很专业的名词。
“你不知道Aim吗？FMT世界赛迄今为止第一个十六岁的中国籍世界冠军。”被女孩们冷落的高砂听到他们在聊Aim，干脆走过来，加入了这场对话。
“他可是十四岁开始玩游戏，十五岁加入Change Yourself俱乐部，十六岁第一次打进世界赛拿到总冠军和MVP后就宣布退役的大神级人物。你说他是不是职业选手？”
高砂讲的内容似乎十分热血亢奋，只是他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情绪看上去并没有那么高涨。
戚霁听得很认真，但是——
真的不怎么听得懂。
除了知道段潜翼的游戏ID叫Aim，年纪很小就很牛逼以外，她只能不懂装懂地边点头，边挤出一丝苦笑。
段潜翼在几个人的包围中，高出整整一个头。
所以戚霁把他的全部反应都看得很清楚。
他一开始有些错愕，随后恢复为贯有的冷淡，女孩们兴奋地不停说话时，他聆听的神色一直很认真。
“谢谢。”最后，他说。
金发女孩又问:“我们可以跟你合照吗？”
段潜翼并没有改变主意:“抱歉，不行。”
“退役是怎么回事？”戚霁收回对段潜翼的关注，看着高砂，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那时候才16岁吧？不是应该还在上高中？”
高砂看了眼被女孩们包围的段潜翼：“那年拿完冠军，到了转会期，CY俱乐部突然在官网发布了Aim的退役公告，之前完全没有透露半点风声，当时整个圈子都炸了。”
“16岁根本还算不上一个选手的巅峰期，那其实只是官方允许未成年参赛的最低年龄。如果好好经营，最起码能再打5年吧，何况当时他成绩那么好，到哪个战队都是Ace。”看样子，高砂似乎至今仍在为此耿耿于怀。
“除了那则官方通告以外，Aim自己没有任何官方社交账号，也没有做任何个人发言，就这样彻底在FMT消失。”
“哎，今年都是第五届世界赛了……”
高砂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连向来欢欢乐乐的栾奇也变得愁眉苦脸。
“他们说，Aim只是世界赛中的昙花一现，每年、每月、甚至每天都会涌现无数新的高手，以及无数追逐巅峰的玩家。可是冠军每年都有，但Aim只有一个。”
高砂捏紧双拳，脸上表情莫名激动起来。
女孩们被拒绝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
金发女孩仍不放弃：“那能帮我们签名吗？”
段潜翼似乎受她们陡然消沉下来的情绪感染，迟疑了一下，还是松了口：“签名可以。”
女孩们没忍住叫了声“Bravo”，高兴地互相击了击掌。
可惜她们都是来游泳的，没人随身带笔，女孩们慌起来，一边分工让粉毛女孩赶快去找酒店工作人员借笔，一边对段潜翼解释：“可以麻烦你等一等吗？”
段潜翼的表情陡然温和下来，轻声道:“我会等。”
大家于是都等在那儿，直到粉毛女孩借来笔和纸，段潜翼便挨个儿给她们签名。
他个子太高，只能微微俯身，就着对方视线高度写字。
戚霁跟他有一段距离，垫脚望过去也只能依稀看到他写字手速飞快，字迹都是潦草的英文连笔。
想起高砂刚才说他年纪轻轻就开始玩游戏，现在上了大学期末考也全都是低空飞过，再瞧这一手草书，戚霁猜，这孩子估摸着成绩并不太好。
他早早退役应该也跟学业和家庭脱不了关系。
戚霁想，如果她有个弟弟或者儿子跟段潜翼一样热衷打电竞，就算真拿了世界冠军，可能她终究还是会期望他走回普通人惯常走的路上来。
读书，考大学，找份好工作。
先养活自己，再谈人生理想。
这是三十岁的戚霁所能想到的，最简单通俗的人生。
她觉得，十八岁的段潜翼可能还理解不了。
外面的沙滩是几个酒店共用，到了晚上游客更多，都是专门为户外烧烤而安排。
高砂跟栾奇几个人负责联系酒店租工具，戚霁和段潜翼负责挑选食材，剩下的人则完成饮料水果购置。
戚霁对这些向来兴趣缺缺，为了省事，她更宁愿就在酒店餐厅随便吃吃。
但拗不过那几个孩子高涨的热情。
露天烧烤的食材工序乍一看都很简单。
戚霁本以为，烤个肉嘛，只要稍微注意点火候，最后的成品都不会太难吃。
为了不被骂偷懒，她便自告奋勇过去烤肉串。
结果手忙脚乱烤了十几分钟，又是翻面又是加孜然又是扇风，最后得到的成果，连一贯不挑食的高砂也闪躲着视线不敢入口。
“有那么夸张吗？”戚霁抖了抖自己的烤串，被烤成黑炭状的肉上开始滋滋冒油，焦味随之窜进鼻间，呛得她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