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的死因不是坠楼?”
黎英飞摇头:“孩子的确死于坠楼造成的颅脑损伤。但是尸检报告中显示,她的阴道后壁和会阴部有撕裂伤。”
“那孩子才两岁!”戚霁喊出了声。
黎英飞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他艰难地张口道:“孩子出生后一直由江联声、文蝶夫妇和江联声的母亲共同照顾。文蝶的父亲长居外地,只在满月酒时回来见过一次孙女。江联声的父亲早已经去世。所以,性侵孩子的嫌疑人范围很小,文蝶也曾经报过一次警,称丈夫性侵了自己的女儿。但是警方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之后,两人离婚。
文蝶搬出了婚房。从此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江联声本来是锦里小学的英语老师,离婚后便辞了工作,跳槽到一家私立实验小学继续教书,并没有再婚。
一周前,他没有去学校上班,手机无人接听,家里也没人应答。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在垃圾桶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能找到文蝶,也就找到了凶手吧。”戚霁说。
黎英飞第一次没有回答她。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才终于承接着戚霁的注视,一字一句答道:“二队已经出发去执行逮捕任务了。”
沸沸扬扬的连环凶杀案嫌疑人被逮捕的当天,整个锦安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刑警队的人面上都弥漫着振奋的神色,就像猎手苦等许久终于逮捕到想要的猎物。
这意味着过去几百个日日夜夜的辛苦并没有白费。
戚霁和黎英飞却无法轻松起来。
他们没有审讯的资格,上面专门指定了两位人选对其进行预审。
两人都是刑侦出身,经验老道,得到的指令是必须撬开他的口。
戚霁没去审讯室外跟着一队二队的人围观全程。
黎英飞接完电话,本急着要走,看到她那副恹恹的样子似乎也了解她的心情,拍了拍戚霁的肩膀,问了句:“没事吧?”
戚霁笑了一下:“我能有什么事?”
她闭了闭眼,随即又睁开:“我跟他并不算熟。”
带嫌疑人指认犯罪现场那天,全锦里的媒体几乎都涌了过来,尽管警方提前封锁了现场,也阻止不了大量市民自发出现在附近。
况且如今几乎人人都有手机,随手拍下照片视频到发到网上早已是轻而易举的事。
符长书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衣,双手戴着铐,被一左一右两位年轻警官领着下了警车,径直走向他用于抛尸的垃圾站。
周围几乎没人说话,只能听见相机快门不停歇的声响。
“尸体扔到哪儿了?”警察问。
符长书抬起右手,到一半时便被手铐牵制住,他伸出食指,指向中间的一个垃圾桶。
“在那里。”他说。
又是一阵疯狂拍摄的声音。
整个过程中,符长书都表现得很平静,对警方的要求相当顺从。
跟往日意气风发的符医生相比,不过几日,他显然变得憔悴了许多,下巴上泛起大片青色胡茬,眼下一圈乌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显然这些日子里,警方加强了审讯力度。
尽管如此,他这副文质彬彬的学者模样,看起来怎么也不该跟连环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很快,这则新闻便在网络上被疯传。
戚霁本来不想看,但一早打开手机,头条推送就是符长书的案子;上班时,同事会聚在一起讨论案情;回家路过商场,店门口的大屏幕也在播放这则社会新闻。
她被动地看了好几遍视频。
每次,戚霁都会飞快移开视线,不想再看下去。
她总在想,要是符长书当年一直留在非洲的话,虽然他的心结永远不会被解开,但他也不必就此毁掉自己的人生。
她本来想求黎英飞帮忙,在案件移交送检之前见符长书一面。
她想亲口问他:为什么?
是因为符长画?或是已经被执行死刑的路修远?
是被范科杀死的两位年轻女孩?
还是江淳丽、靳薇、画室里受害的其他学生?
第九章 不战而降(八)
段潜翼是看到新闻后,才得知符长书出事的消息。
没等他想太多,高砂和栾奇就纷纷打来电话问他知不知道符长书出事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容易等到戚霁下班回来,他问起这事。
戚霁愣了愣:“你也知道了?”
她随即苦笑一声:“对喔,现在满大街都是这个新闻。”
段潜翼至今仍不太敢相信:“符医生真的是凶手?”
戚霁点点头。
很不可思议吧?
她本想这么问段潜翼。
但其实她自己并没有太惊讶。
仿佛她早就预料到符长书的选择。
她当然也看出,段潜翼的神情明明白白地流露出疑惑。
他和符长书接触不深,对其印象不过是文质彬彬和专业性强。他在锦医实习的这段时间里,只见过符长书几次。
对方总是很忙碌,除了点头招呼匆匆走过以外,他们并无太多交集。
这孩子当然无法理解符长书的动机。
戚霁再次叹了口气。
她坐下来,招手让段潜翼来自己身边。
他听话地照做。
他们刚坐好,听到动静的崽崽也从狗窝里溜了出来,凑到两人中间,硬把段潜翼的身体挤到一旁,自己靠着戚霁的腿,嘿哧嘿哧地伸着舌头。
戚霁摸了摸狗头,开口道:“你听说过几年前的8.17强奸杀人案吗……”
戚霁简单叙述了一遍符长画和路漫漫的案件,以及荆一心的自杀。
当然,她省略了关于七科和SCM的部分。
讲完,戚霁才发现,原来概括这么多人的一生,仅仅只需要简单几句话。
对于旁人来说,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存在不过是新闻版面上多增加的几个数字罢了。
“在观墟岛的时候,一点也看不出来符医生……”过了很久,段潜翼轻声说。
戚霁笑了一声:“如果不是因为我曾参与过这个案子,我也不可能看出来。”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我可能也早就做了跟他一样的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她不止一次假想过它们扣响扳机、发射子弹、击碎人体的全过程。
在她的幻想中,已经用不同的方式,将柯芮杀死过无数次。
唯一和符长书不同的是,她没有勇气付诸实际行动罢了。
符长书做了戚霁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
本能的冲动,和她对自己警察身份的认知,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激烈冲撞。
最终,她看着符长书迈出了那一步。
从此,他再也无法回头了。
“不是的。”段潜翼坚定道,然后轻轻握住了戚霁的手。
他的目光温柔地在她脸上流连着。
“你和他不一样。”段潜翼说,“杀掉再多的人,也只是在转移痛苦而已。他没有勇气面对失去妹妹的事实。但你却已经接受了一心不在了的现实,不是吗?”
戚霁摇了摇头,无奈地说:“这怎么能一样呢。一心是自杀,符长画是被……”
“他们都是受害者。”段潜翼说,“其实你和符长书也是。”
只是,符长书终究也变成了加害者的一员。
段潜翼伸出手,揽过戚霁的肩。
她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轻柔抚摸着自己的头,贴近耳畔轻声道:“这些年,你也辛苦了。”
她突然就忍不住眼泪。
戚霁反手使劲搂紧他,眼泪簌簌落在他肩头,就像抱住了自己唯一的救星。
没过多久,他的肩膀处就被打湿了一大片。
她的泪腺却仿佛关不上了一样。
她嗫嚅着问:“你能陪我去看路漫漫吗?”
段潜翼轻拍着她的肩头,应了一声:“好。”
戚霁骤然放松下来。
仅仅只是单纯地注视爱人这件事,就足以让他们感觉幸福了。
路漫漫一直在锦里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
她的家人只剩外婆,但事情发生以来老人并未出现,路漫漫自己也从没提起过这位陌生的亲人。
到了医院后,戚霁像往常一样在探望名单上签字。
原本每个月只有戚霁一个人会来看路漫漫,但这两个月她太忙,没空过来。
时隔两个月,她却在单子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符长书。
探望时间是两个月前的某个周末。
戚霁怔住,段潜翼顺着她视线看过去,也沉默下来。
“这位符先生来看路漫漫的时候,有说过什么吗?”她问护士。
护士说:“喔,这个人啊,他是来探望过,但是没进病房,签完字之后就跟着魔一样在那儿发呆。我们催了他几遍,他才说突然有事要先走,跟闹着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