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觉得，他不再像个孩子了。
“玩之前，我还觉得这个游戏挺简单的，以为谁上都能当神枪手呢，结果一进来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戚霁叹了口气，轻声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你教我这么基础的操作，很乏味吧？”
“不会。”他却很笃定地答道。
戚霁怔了一瞬。突然出声问他:“段潜翼，你那时候拿世界冠军挺不容易的吧？”
段潜翼没有侧头看她。他只是盯着屏幕，双手仍未停止操作。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伴随着耳机里连续不断的急促枪声，他说。
“为了成为最强付出一切。”
因为侧对着他，又离得近，戚霁并没能捕捉到段潜翼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电脑的荧光映在少年脸上，他一半的表情都隐于那蓝色阴影里。
是感慨，是难过，还是遗憾？
戚霁猜测着他此时的心情，选项里却没有哪一种是愉快的。
看着段潜翼轻松打完一波Bot，她想不如干脆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正要起身，段潜翼却松开鼠标，把电脑让给了她:“接下来换你操作。”
他自己则搬了把椅子，悠闲地坐在戚霁身旁，一边看她跌跌撞撞练枪法，一边指导她规范动作。
得到世界冠军线下1V1指导，怕是大部分FMT玩家都会为之疯狂。
可这位教练真的很严格，戚霁练完连发，只觉手指僵硬，脖颈酸胀，精神又因为段潜翼在旁边而高度紧张，并没有体会到多少游戏乐趣。
“我听高砂他们说，你很小的时候就在玩FMT了？每天都要练习10个小时？”戚霁不太自然地转移着话题，问他。
不过，她也确实想借此更了解他一些。
段潜翼回答得很迅速:“嗯，初中的时候，是我爸带我玩的这个游戏，后来觉得很有意思，就想玩得更好一点。”
他所谓的更好一点，可是别人趋之若鹜的世界冠军啊。
这小子果然还是很狂妄。
戚霁腹诽道。
“你很喜欢FMT？”她问。
对少年人来说，没有比喜欢更直接的理由了。
段潜翼看着她，点点头。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直接问出来:“那后来……你为什么不再打职业了？”
段潜翼沉默了下来，戚霁甚至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但很快，他回答道:“打完世界赛，我回去准备高考了。”
这家伙，真的自负又冷静得可怕。
别的选手浮浮沉沉直到退役，甚至都没能打进国内总决赛。他却在十六岁就已经拿到了最高荣誉。
别人的职业生涯可能尚在起步阶段，他却功成身退，乖乖回学校去念书，只花一年时间就考上了锦大医学院。
锦大本就是国内一流学府，而两大名院医学院、商学院更是最顶尖的专业。
戚霁之前本来对FMT不甚上心，但看段潜翼刚才打游戏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就这样放弃有点可惜。
他看起来，似乎现在还非常喜欢FMT.
犹豫了一下，她又说:“医学院要读五年吧，等你念完书，还回去打比赛吗？”
问完，她都觉得自己这想法过分天真了。
段潜翼似乎笑了一下:“我念的是临床本博八年制，还有六年才毕业，之后如果想做医生，还得进医院规培，少则一年，多则两年，等到那时候，我年纪已经太大了。”
戚霁想起刚才在视频里，Ghp战队23岁的Rabbit被解说称为老将。
等到他26岁完成学业，却已经是很多选手选择退役的年纪。
当年，他为什么在学业和FMT之间选择了前者呢？
他明明已经向世界和家人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也证明了打游戏并非不务正业。
被叫做天才怪物的少年，原本应该在那个游戏世界里，走得更远，获得更高的成就。
此时的戚霁似乎已经忘了，就在不久前她还站在长辈的立场看待他打职业这件事。
她之前认为的普通人惯常走的路，不就正是段潜翼现在的选择吗？
什么游戏、战队、世界冠军，哪有读书、考大学、找工作更能让所有人满意？
现在的她，却站在与16岁的Aim相同的阵线。
“你很喜欢学医？”戚霁又问他。
段潜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也不是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学医，但是没有对游戏那么喜欢？”戚霁似乎有点急切了。
少年抬眼看着她。
过了会儿，才终于听到他回答说:“因为我妈要求我学医。”
戚霁脑子里突然有种情绪轰地炸开了。
她加快语速，有些愤怒地说道:“你是独立的个体，父母怎么能够把自己的欲望强加给你？就算考大学很重要，但是人的一生那么长，提前几年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有什么不可以？”
段潜翼眼睛微微睁大。
她却还沉浸在激动中，兀自为他愤愤不平:“大学可以成年后再考，但是打职业就那么几年巅峰期，你明明那么喜欢游戏，而且还那么努力……”
少年怔住，突然笑了笑:“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说什么？”戚霁没反应过来。
段潜翼轻声说:“你生气，不是因为我不能再继续拿冠军，而是因为我放弃了喜欢的东西。”
“有什么……不一样吗？”她眨眨眼，有点疑惑。
他抱着双手放在膝间，将头靠上去，侧过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微扬:
“不一样。”
第二章 闪闪发光（一）
“外面下雨了
但加利福尼亚的眼睛
让我感觉像是在夏天”
——Julian《Forty eight》
戚霁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
段潜翼的瞳孔是很深的黑色，他眼神总是很直接，和他对视久了，总有种会被看穿的心虚感。
总会让她忘记，这家伙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屁孩儿而已。
“其实，我对做医生没什么兴趣。”他率先移开了视线，注意力却似乎并没重新投到游戏上，“以后我也不打算从事这份工作，继续念书也只是为了能顺利毕业而已。”
“所以你才故意不好好学，觉得及格就可以？”戚霁想起之前栾奇说的话，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
她板起脸:“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考上锦大医学院吗？来都来了，就好好做，不然你当年放弃FMT选择上大学不就没任何意义了？”
果然，不管再怎么表现得老成，他也不过是个还在和自己较劲的孩子罢了。
但没想到，段潜翼不仅没有被她说服，还抬起眼，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有意义？”
戚霁噎住。
青春期啊青春期啊，男孩子的叛逆青春期都这么长的吗？
她斟酌着词句，努力心平气和地说道:“这是你自己的人生啊，不好好规划，将来一定会后悔。”
段潜翼笑了一声，看着她:“这算什么？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戚霁也跟着笑起来:“这叫本人亲身经历的惨痛教训。”
段潜翼慢悠悠地说:“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矛盾吗？先是希望我回去继续打FMT，现在又让我好好学医。”
他弯了弯嘴角，专注地看向她:“我到底该听哪一个？”
戚霁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习惯性双手叉腰，故作严肃地教训起他来:“我才不管你怎么选呢，最重要的是自己不后悔。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后悔的感觉有多难熬了。”
听她提到年纪，少年原本轻松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还别过头，又不高兴了。
戚霁被他的样子逗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还真是个孩子。”
段潜翼却反应很大地看向她，认真地反驳道:“我才不是孩子。”
戚霁怕惹恼了他，一边笑一边摆摆手:“好好好，你不是。”
态度却没多诚恳。
“你……”
戚霁又转向另一个她好奇的问题:“对了，你以前比赛怎么染了金发？耍帅啊？”
她忍不住笑起来。
段潜翼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才答:“那时候是为了看起来年纪大一点。”
戚霁险些噗呲笑出声，又怕他恼，只好用尽全力憋住。
段潜翼蹙眉，刚要再说什么，却被一阵巨大的警报声所打断。
电子警报的哀鸣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像利刃刺破了夜幕覆盖的封闭。
戚霁率先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四下打量了一番，并没有发现酒店的异常，只有零星几个客人紧张地左顾右盼，前台则立刻打电话汇报着什么。
她跟段潜翼对视一眼，同时脱口而出:“是对面的酒店！”
没有任何犹豫，戚霁拔腿就往外跑。
段潜翼跟在她身后，加快了脚步才赶上她。
他一边跑一边关注戚霁的表情，发现她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眉头紧蹙成一团，满脸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