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刚认识没多久……其实我跟他根本就不熟。”杨绯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本来是想去锦大找……”
她似乎抬头朝长廊那头望了一眼。
但少年并不在那儿。
“这段时间我常常去锦大，在学校里碰到了那个人，他说他也是锦大的学生，还跟我要了电话。” 杨绯深埋着脑袋，像要把自己整个儿藏起来似的，压低声音说道。
“他说要请我吃饭，我只跟他出去吃过一次，后来再没答应过……但是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只要我来锦大，他就会马上出现在我周围……”
戚霁安静地听她叙述整件事发生的过程。但讲不了几句，杨绯便又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
回忆和讲述被侵害的过程，对杨绯她们来说，都像是重新揭开伤口，也像是再次经历同一个噩梦。
戚霁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在七科的询问室里，那个叫路漫漫的小姑娘嗓子都哭哑，却在看见她那瞬间仿佛见到了救星。
“姐姐，他们问了我好多问题，都是问那些人对我做了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回答……”
戚霁全程都站在房间外，隔着一层可视玻璃，从耳机里听到了同事们按部就班进行的所有问题：
“你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
“他们一共有几个人？你为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是不是在床上发生的？”
“在这个过程中你有没有叫？”
“结束之后，他们都说了什么？”
第四章 不断念想（三）
在戚霁和封月杉的强硬要求下，最后还是找来了两位女警来为杨绯做笔录。
她们问的其实仍是那些问题，但也许是语气的不同，或单纯只是因为同性为自己带来了安全感，杨绯显然比之前镇静了很多。
戚霁他们一行人都在外面等着。
此刻已经是凌晨，封月杉有些困意，靠着长椅，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戚霁抱着手臂从长椅这头走到那头，步子越来越急，脸上表情冷得吓人。
封月杉叹口气，只好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要是冷，就坐过来跟我一起，说不定还能暖和点儿。你走来走去的反倒让人着急。”
戚霁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颈此刻有些酸疼。
高砂刚才也做完了笔录。
那男的似乎被他打得挺重，脸上挂了彩，就算进了派出所还一直嚷着要去告高砂故意伤害。
高砂气得又要捏拳头，戚霁倒是在旁边先冷笑起来:“让他多读点书吧，告个屁！”
封月杉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无奈地摇了摇头，倒是那两个男孩子愣住，惊讶地看着她。
戚霁没理会他们，走过去坐到封月杉身旁。
段潜翼却突然起身出去，没多久便返回来，手里拿了两杯热水，走到戚霁和封月杉面前，俯身递给她们一人一杯。
戚霁接过，冻僵的手终于感觉到一丝热意，抬头看着他：“谢谢。”
他一直注视着她，几乎是在听到她道谢的同时就立刻回答道：“不用谢。”
“总算是有点热气了。”封月杉双手捧起纸杯，摩挲了几下，感叹道，“谢谢小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垂下眼，低声说：“段潜翼。”
戚霁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高砂张了张嘴：“我的呢？”
段潜翼转身走向他，语气平常：“自己倒。”
高砂：“……”
四个人就这么分成两拨面对面地坐着。
跟气定神闲的戚霁与封月杉相比，段潜翼和高砂要拘束许多，此刻坐姿乖巧得像被教导主任逮住的小学生。
戚霁看他们一眼:“你们都低着头做什么？又不是你俩犯了错。”
高砂抢先说:“不好意思啊老戚，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但是我们真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正好你是警察……”
“这没什么，你们做得很好。”戚霁正色道，“杨绯的家人联系上了吗？”
高砂摇头:“她不让我们告诉她家里人。”
“没事，警方这边也会联系的。”戚霁直接地说道，“这事没这么简单，她想瞒着家里是不可能的。”
高砂突然用力捶了一下椅子:“我他妈当时就应该打死那个王八蛋！”
听到动静，有警察从里间出来，看了他们几眼。
戚霁赶紧摆手，挤出笑:“没事没事。”
对方这才作罢。
“高砂，你冷静点，别在这儿骂人。”戚霁依旧没什么表情，“之后可能还会有警察来找你们了解情况，你们照实说就是了，别跟任何人起冲突。”
高砂和段潜翼被她的气势所染，齐齐点头。
戚霁冷静地道:“希望警方今晚提取到的证据，能顺利给那个人定罪。”
封月杉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想起了某些相似的回忆。
众人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戚霁和封月杉扶着杨绯，步履缓慢地走出大门。
那几级并不高的台阶似乎耗尽了杨绯所有的气力，要不是左右有人拉住她，她很可能就一头栽倒在楼梯上。
早上七点，杨绯学校的寝室已经开了门。再加上今天已经是周一了，她得赶回去收拾收拾再上早课。
戚霁叫了车，本想跟封月杉一起送她回去，但杨绯怕被同学看见，便拒绝了。
看她状态比昨晚那会儿稍微恢复了些，戚霁也没再坚持，只是让杨绯拿出手机跟自己交换了电话号码。
然后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拿给杨绯：“你穿我这件回去吧。”
杨绯一晚没回寝室，身上的衣物换了个遍，还穿了件男式外套，室友见了难免会起疑心。
杨绯微怔，随后反应过来，哑着嗓子答了声：“嗯。”
她脱下了段潜翼的衣服，同时戚霁正要去接，杨绯却下意识地递给了段潜翼。
戚霁眨了眨眼，默默收回了手。
四个人目送载着杨绯的车消失在前路尽头，高砂总算松懈了几分。
他伸了伸懒腰，肚子却在这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反正还早，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他讪笑。
封月杉没忍住笑了出来：“也是，昨晚我们吃的烧烤早就消化没了。”
段潜翼却一直盯着戚霁，她把外套给了杨绯，自己身上只穿着毛衣，明显抵御不了锦里这寒冬清早的低温。
他自己也没穿杨绯还回来的那件外套，本来也想借给戚霁穿，但说不出原因，潜意识里他感觉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干。
眼看着戚霁的鼻尖越来越红，他刚开口：“你……”
高砂就已经眼疾手快脱下自己的大衣，献宝似的递给戚霁:“老戚你穿我的吧。”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冻一下也不会怎么样。”高砂无所谓地扯了扯身上的厚卫衣，“吃完东西就好啦。”
戚霁还在担心:“你们星期一早上没课吗？”
高砂哭笑不得:“行啦老戚，你就别瞎操心了，我跟老段吃完再回学校也来得及。对了，你们想吃什么？”
“是吗？”戚霁一边半信半疑地看着高砂，一边穿上外套。
封月杉走近一步，笑眯眯地说:“不如就去我们局门口的那家面馆吧，我推荐他家的招牌鳝鱼面，又香又辣……”
高砂率先拍手称好:“行，就去姐你说的那家。”
没眼力见儿的他当然没注意到，段潜翼的表情在提到那家面馆时出现了一丝慌乱。
戚霁只能假装抬头望天。
十分钟后，这四人齐刷刷地出现了锦安门口的小面馆。
戚霁从来没这么早来吃过面，老板看到她也是一脸惊讶，赶紧招呼:“哟，今儿真早诶，还带了朋友啊？”
“嗨，我平时也没那么晚吧。”戚霁瞪了一眼正在偷笑的封月杉，又赶紧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对高砂和段潜翼说，“你们俩随便点啊。”
老板过来擦桌子，一眼看到坐在角落里的段潜翼，立刻提高音量:“小哥你也来啦，这两个星期怎么都没见到你呢？以前你可是从周一到周五每天必来的。”
高砂和封月杉四道八卦的目光立刻亮了起来。
戚霁掩面:老板啊老板，人家可能就是因为你话多才不来的啊！
段潜翼倒是很淡定:“早课太多，时间有点来不及。”
“没事儿，年轻人起早一点对身体好嘛。”老板笑嘻嘻地说，“那就老样子，四碗鳝鱼面？小戚的多辣不放醋，小封的少辣不加葱，小哥的不要姜和香菜，呃，这位新来的小哥儿呢？”
高砂挠头:“我啥都吃，不挑食，要三两面。”
“好嘞。”老板心满意足地离开他们这桌，进了后厨。
戚霁这时候又开始低头看地。
封月杉坐在她左侧，偷偷地在桌子下面用膝盖顶了顶她的腿。
戚霁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