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巧。”符长书看着她,又低头看看崽崽,笑容和善,“它就是你送过去的那只疗愈犬?哪里不舒服吗?”
戚霁暗中拉紧了狗绳:“小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前台的姑娘被他俩晾在一旁,似乎有点急了,忙又问了一遍猫咪的病情,符长书转过头,开始认真详尽地描述它这段时间的进食与排泄情况。
戚霁小声跟符长书道了声别,也不管他听没听见,赶紧牵着狗溜出了宠物医院。
那天在锦安大楼前,他们二人的交谈并不算愉快。
符长书说出犯罪受害者援助协会这个名字时,笑容总带着一丝嘲讽。
两年前,因8.17案的执行不力,再加上路漫漫出事的恶劣影响,七科上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抨击和质疑。
KR案件无疾而终,荆一心的后事尚未办结,警局分管领导被处分,一名同事提出辞职,戚霁被撤职后调任,七科随即被撤销,原团队被拆分至其他部门。
戚霁尚未来得及沮丧,萧瑜那边又传来消息,路漫漫爬上学校大楼试图自杀,所幸被消防队员找准时机救下。
虽然路漫漫并未因此受伤,但当天,有数百名师生聚集在楼下目睹了此事件。
有人用手机拍摄照片、视频传到网上,并附以“我们学校有个女的被同学轮奸了,现在在学校闹着要跳楼”之类的叙述。
帖子下的讨论自然并非善意,叫嚣着让她“要跳就快跳啊”的人并不在少数。
甚至,楼下的围观者们在等待许久后,也开始不耐地嚷起来:“搞什么?怎么还不跳啊?”
“耍我们呢?”
“我猜这货是用自杀来威胁学校吧,校长和主任怕媒体乱写,一着急,说不定这女的提什么要求他们都肯答应呢。”
“消防员干嘛要救这种自杀的人啊,想死就让他们去死嘛,活着也是浪费生命。”
“跳啊,姐妹。”
“快跳吧!别怂!”
学校楼层虽然不算高,但摔下去也会丧命。那些人的声音从下面涌上来,一字一句都能听得清晰。
消防员一左一右架着路漫漫下了天台,她被用毯子包裹住全身,塞进了救护车里,绝尘而去。
看热闹的人悻悻抱怨着,遗憾地散开。
因为这事,萧瑜第二天就闹到了锦安,甚至不惜以自杀来威胁警方必须处理那些围观好事者。
锦安随后公告,表示已对其中几名发布煽动言论的闹事者予以训诫处理。
符长书并不介意戚霁陷入回忆里,在她恍完神后,他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妹妹出事后,我家里人已经崩溃了,有曾经的受害家属看了新闻找到我,邀请我们参加这个犯罪受害者援助协会。我只去过一次他们的活动,没想到就看见了路修远的女儿。”
戚霁对这个协会有印象。
路漫漫在那场自杀闹剧平息后出院回家,却开始了无止尽的休学。
戚霁找了以前警校的同学帮忙,介绍路漫漫参加了这个协会,期望靠接触人群打开心门,可以让她的状态有所恢复。
但路漫漫也仅仅只去了一次。
她回来以后,哭着对戚霁说:“我今天看到一个被人纵火,全身烧伤的女孩,她家里人全被烧死了,就剩她还活着,她说她是代替去世的父母来这儿的……”
她到底跟那个女孩有过怎样的对话,戚霁并不清楚。只是在那天之后,路漫漫再也不肯迈出家门一步。
没想到,那次聚会符长书也在。
戚霁不由得生疑:“你们那天,没说什么吧?”
符长书轻笑出声:“你认为我会说什么?恐吓她?还是辱骂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天,路修远的女儿一出现就被人认了出来,但其他人只是在背后议论,并没有当面说什么。她跳楼自杀的照片早就在网上疯传开了,我想回避她也难。”符长书敛去笑意,漠然道。
“她很聪明,只说自己是轮奸案的受害者,对路修远杀人的事件绝口不提,场上马上就有人反驳她,不是因为你爸强奸杀人在先吗?”
戚霁听到这里,双手猛地握紧成拳。
符长书平淡地叙述着,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她当场就哭着跑了,后来有个叫向昭昭的姑娘追着她出去。我想你应该有印象吧,那孩子就是当年锦绣西纵火案的幸存者。”
戚霁强忍着怒气,压低声音:“她父亲犯了罪,难道她就应该被伤害吗?没这种道理。”
符长书看了她一眼:“这个犯罪受害者援助会,曾经只要是因犯罪而受到伤害的人,无论是受害者家属还是犯罪者家属,都有权利参加。协会组织者的理念十分纯粹——因为他们全都是犯罪的受害者。”
戚霁语气有些冲:“这种理论没错。”
“那你知道这个组织后来为什么解散?它的初衷很好,但那终究只是理想化的状态。在聚会那种几乎封闭的空间里,就算不是同一个案件,但受害者家属和犯罪者家属根本就是互相对立的关系,怎么可能和平共处?”
“双方爆发出不少冲突,所以,它后来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组织,一个改名为受害者家属援助会,另一个叫犯罪者家属援助会。” 符长书讽刺地笑了笑,“双方不再聚头,各自活动,反而相安无事。”
戚霁观察着符长书的表情,突然说:“你对路漫漫似乎很有敌意。以至于你根本没把她当做一个独立的人,只是‘路修远的女儿’这样叫着。”
“但是路漫漫又能怎么办?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恰好被那个人渣生了出来,然后接下来的人生都被他害得这么惨。”她咬着牙说。
“那么长画又做错了什么呢?”符长书微笑着反问。
那是戚霁从他脸上见过的最扭曲的表情。
他的面皮在笑,但底下的神情却是僵死的,好像真正的符长书本人也随着8.17那天死去了。
“路修远本人已经被执行死刑了。他犯的错不应该由未成年的女儿承受后果。自始至终我都是这种观点。”戚霁呼出一口气,强打着精神说下去。
她知道无论交谈再多,他们也无法说服彼此。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这个问题也没有完美的答案。我们都只是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而已。”
说完这些,她绕过对方,径直向锦安门外走去。
符长书被留在原地,眼里弥漫起一阵悲伤的神色。
符长书最近似乎总出现在自己周围,戚霁想破头也搞不清楚他的意图。
8.17案算是七科历史遗留问题,她却不是因为这个案子受到处理,莫非作为受害者家属,符长书想对当年七科所有的办案人员展开报复?
但第一顺序怎么也轮不到她啊,七科负责人到现在不也还青云直上,平安无事吗?
戚霁牵着病情恢复得差不多的崽崽,边往家走边细想着,脑袋很快就搅成了一滩浆糊。
手机的消息提示响了响。
她划开屏幕,瞥见浮窗上显示的发信人——段潜翼。
他说:我会努力。
戚霁点开整则消息,从头翻到尾,就这四个字。
努力什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戚霁站在街边,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锦里市中心一家中餐厅里,黎英飞两口子和章之鸣、符长书坐包厢里,正等着上菜。
章之鸣本来在跟符长书聊工作的事,黎英飞在旁玩手机,突然刷到了锦里本地媒体推送的新闻,内容正是他们之前拍摄的锦里市公安局宣传片。
黎英飞边看视频边感叹:“我们局还真是各种帅哥靓女,随便哪位上镜都这么有架势。”
封月杉凑上去,看到女警那部分时,不由自主地说:“我们家戚霁没去拍摄真是亏了,她多好看啊。”
她没注意到章之鸣和符长书的对话已停了下来。
黎英飞叹气:“戚霁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天我被文蝶派去求她好久,好说歹说她就是不松口,她啊,对这种事向来是能躲就躲,露个脸就跟要她命似的。”
章之鸣脸色不太好,淡淡道:“她的工作性质特殊,不参与宣传工作是保密要求,也是对她本人的保护。”
“她那科室都撤了多久了……”黎英飞摇摇头。
章之鸣白了他一眼,又瞟了瞟符长书。
符长书喝了一口茶,脸上微微漾出笑意。
封月杉见他笑得毫无缘由,想起那天戚霁跟自己说的话。便自作主张问:“对了,符老师,那天下班,我看你跟戚霁在单位楼下说了很久的话,怎么,你是不是准备有什么行动呀?”
她故意用八卦的语气,好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好奇。
章之鸣和黎英飞齐刷刷看向符长书。
“本来我是有这个意思。”符长书微笑得极漂亮,“可惜她似乎不相信我对她有好感,多次拒绝了我。我也不便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