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少年说。
戚霁转身，牵着崽崽往家的方向。她走得很快，也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段潜翼一直在身后，用他那种温柔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
少年在雪中牵着狗朝她跑来的那一刻，戚霁觉得自己被拯救了。
过去的案子，自己的履历，单位的事情，周迪的遭遇……虽然她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但段潜翼本身的存在，就足以让她觉得安心了。
天知道刚才她有多想过去拥抱他。
可惜，她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冷冷地说——
你凭什么？
第二天，戚霁便把周迪的视频提交给了黎英飞。
看到与当年KR案件近乎相同的视频拍摄手法时，黎英飞差点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过了会儿，他冷静下来，和戚霁交换了一下眼神:“你确定这不是当年的那些视频之一？”
戚霁摇头:“视频里的女孩是我那个朋友的学生，刚满十四岁，如果是前几年的旧视频，她的年龄变化会更明显。而且，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对十四岁以下的孩子出手。”
黎英飞咬紧牙根，好似要将后槽牙咬碎般恶狠狠骂了句:“妈的，这群畜生。”
戚霁没附和他，只继续抱着手，再一次认真地浏览着视频内容。
“不过，我觉得有几个疑点。”过了会儿，她摸着下巴，皱紧眉头，表情略显可怖，“第一，当年KR视频中的少女基本都不是中国籍，这次的周迪却是锦里邻市人；第二，KR拍摄和侵害地点并非在国内，这也是当年我们处理案子时遭遇的最大困难之一；第三，上传视频的网站管理比较松散，并没有严格的审核机制，这也导致会员数量激增，暴露的危险程度也不断提升，和KR当年在暗网的秘密交易完全不能相比。”
黎英飞点头:“我查过周迪的出入境记录，并没有证据表明她离开过中国境内。当然，不排除非法出境的可能。”
两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会儿，黎英飞才又开口:“所以，这次可能又是一起模仿案？”
KR的案子当年能浮出水面，应该算是源于种种巧合。
戚霁和荆一心共同负责调查的是当时沸沸扬扬的Loins网站案件。
Loins是当年国内最大的未成年色情网站，换句话说，就是恋童癖集结之地。
短短一段时间，这个网站就已扩展了极大的规模，受害者覆盖了全国大部分城市，其中贫困地区的未成年人比例更是达到了一个可怕的数字。
早在数月前，网站创始人的名字便已出现在了锦安SCM系统中，并被识别为有危险犯罪嫌疑。
但在Loins创始人被捕后，警方在其电脑上发现了一个网站的隐形链接。
经过繁琐的审核程序，并花费高昂的解锁费用后，七科的人在这个新网站上发现了几千个内容高度相似的未成年人色情视频。
几乎是在同时，SCM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红色的警告标志高速闪烁着，提醒着在场的人，这个人具有极重大危险犯罪嫌疑。
SCM投入使用几年以来，被系统评定为最高危险的嫌疑人仅有此一人。
戚霁和荆一心当时都在场。
她们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的名字，惊诧地张开了嘴。
“柯芮，男，三十三岁，芮信酒店集团公司总裁兼CEO.”
当时的七科同仁们没有人敢说自己不兴奋。
甚至有同事觉得，七科自建立以来一直饱受争议，也很少经手大案要案，这回，终于有柯芮这种大人物撞到枪口上了。
他的身份对七科来说，过于敏感。
可惜，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即便他们再怎么把柯芮这个人的生平档案、人际关系、过往行踪、查个底朝天，却几乎挑不出他的半点错处。
经过对比，视频中所有出现的男性都不是柯芮本人，受害少女并非中国人，拍摄地点也不在国内。
那些视频和那个藏于暗处的网站，跟他似乎完全没有联系。
除了SCM出现的那条警报，完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柯芮，七科甚至没有理由要求他配合调查。
一开始的侦查人员几乎动员了七科所有的精英，随着时间过去，最后只剩戚霁和荆一心两个人。
再后来，锦安警方与某东南亚国家警方合作，抓捕了该网站的建立者，并顺利将其引渡回国。
但KR案件，并未就此结案。
一个月后，当众人正为8.17案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SCM的高危警报第二次响了起来。
这回，出现在屏幕上面的，是荆一心的名字。
在现场的戚霁和黎英飞同时愣住。
对视的时候，他们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种叫惊恐的情绪。
荆一心正好请了年休假，据她自己所说，这几天应该都会在家休息。
但她的男友章之鸣表示这段时间一直没有见过女友，且连电话交流都很少，没办法确定她是否在家。
七科负责人说：“先找到人，把她带回局里。戚霁，你最好别去。”
当然，这是一句废话。
在众人赶过去的路上，戚霁给荆一心打了很多电话，但一直没人接。
小区保安说今天没有见到她出入过。
章之鸣说，荆一心之前向自己要回了她家的备用钥匙。
一群人涌到荆一心家门口，门铃都快按碎，也无人应答。
同事只好找来相熟的锁匠撬锁。
门被打开那一刻，大家都安静下来。
戚霁头一个就要冲进去，被同事一把拉住：“喂，阿霁，你最好别进去！”
戚霁抬手甩开他，挣扎起来：“我他妈都到这儿了，怎么可能不进去。”
黎英飞看了那同事一眼，压低声音道：“看好她。”
“黎英飞你他妈搞什么……”
戚霁的骂声被他甩在身后。
黎英飞大步跨进客厅，适应了一下室内的黑暗后，他小心翼翼按下灯的开关。
当灯光亮起的那瞬间，连黎英飞都不禁屏住呼吸，倒抽一口冷气。
荆一心倒在不远处的餐桌上，右边太阳穴上赫然是一个狰狞的弹孔，周围皮肤有焦灼痕迹，血量却很少。
她的右手边放着一个信封，上面有零星的血迹。
一把枪就掉在她的脚边。
如果再走近一些，同事们都会认出那是一把9mm转轮手枪——也是锦安警员的统一配枪。
那封信的内容戚霁至今仍然历历在目。
荆一心在信里写：
“我有时候会出现幻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那些女孩子的脸就会浮现出来。所有人的表情都是痛苦、扭曲、仇恨的……”
“后来，上厕所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工作的时候、开会的时候……我都会看到她们的影子。她们不分场合地出现，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不知道她们是否还活着，就算活着，想必也不能算‘活得好’吧。”
“我只能对自己一遍遍地说：她们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个容器，更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小玩意儿。
她们是人啊。”
其实当时在观墟岛，符长书所说的并不准确。
柯芮并非是唯一一个被SCM评测有危险犯罪嫌疑，却没被掌握犯罪证据的人。
另外一个人，就是荆一心。
第五章 中意于你（三）
黎英飞想了想，烦躁地抓了下自己的头发:“我得跟头儿汇报这事，万一不是模仿作案，真是KR那货，可就闹大了。”
戚霁点点头:“行，那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喂，阿霁，你就这样把烫手山芋扔给我啦？”黎英飞冲她的背影大叫，“当年可是你全权负责那案子，七科上下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情况，你现在不来帮我说得过去吗？”
戚霁淡淡地说:“你忘了？七科所有的案件资料都由领导派专人管理，我级别不够，又是受处分人员，没有调阅资格。”
她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却又听到黎英飞在身后对自己说:
“阿霁，我知道你非常难过，也一直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但是，时间一定会帮助你，结束这一切。”
这样的话这几年来戚霁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尽管如此，黎英飞的关心依然令她有些感动。
可是，她还是要让他失望了。
她闭了闭眼，说:“结束不了。”
然后，戚霁拧动门把手，快步走了出去。
虽然嘴上说着一切都靠黎英飞了，但实际上戚霁并没有对这案子撒手不管。
戚霁亲自去远晴乡跑了几趟，并联系上了第一个发现周迪视频的老师肖云灯，想从他那里挖到更多线索。
但肖云灯对她的态度虽有礼，却并不老实，对自己购买视频一事只说是巧合，其余的什么都不肯多说。
戚霁查过他的资料:表面上很干净，蕉城本地人出身，父母都是农民，师范大学毕业，已有教师资格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