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潜翼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代表着什么。
他只觉得，一向话就不怎么多的自己，似乎突然变得很想跟她交谈。但他那点儿讲话技巧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拙劣。
戚霁却完全没看出他的混乱，继续问他：“你会西班牙文？”
这问题倒是让他轻松地笑了起来。
“不会。”他很直接地回答，“全靠翻译软件。再跟他们复述一遍就行了。”
戚霁也笑了，露出一排大白牙。
段潜翼轻轻吸了吸鼻子，随口问:“你喝酒了？”
戚霁“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去闻自己身上:“还有味道？我出门前洗过澡了呀。”
“宿醉。”段潜翼好笑地看着她，“难怪你早上起不来。”
戚霁白了他一眼:“大哥，你试试早上六点就被人从被窝里叫醒！”
段潜翼只笑，没说话。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戚霁跳下车，顺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当地纸币，要递给司机。
段潜翼看着被她揉得皱巴巴的钱，伸手拦了她一下:“我上车前给过了。”
“喔。”她嘟囔一声，把钱又收了回去。心里在想，这小朋友做事还挺周到。
坐车的几个人早就到了，正在沙滩上等他们。
段潜翼走向自己的朋友，随手还跟高砂击了个掌。
这儿是一片近来挺火的白银沙滩，号称沙砾如雪粒，细软绵密，虽然不如马来西亚的白沙有名气，但这两年成了网红景点，门票也不过几十块。
此刻，到处都能看到慕名而来的游客在边拍照边玩沙。
“运气好的话，在这片海域浮潜能看到沙丁鱼群和海龟。”高砂挺兴奋，带着大伙儿去租潜水设备。
“运气不好呢？”大波浪女孩儿蒋温笑着问他。
高砂笑得很和蔼:“就只能看珊瑚，还是已经死掉的那种。”
“……”
高砂看着两位女生，突然正色道:“对了，因为化妆品和防晒霜对海洋生物有害，所以要潜水的话就不能涂防晒喔。”
女孩子们一阵哀嚎:“那你不早说？”
马尾女孩杨绯震惊道:“晒黑了怎么办？”
高砂摊了摊双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就不管她们了。
“喂。”栾奇看两位女生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赶忙追上高砂，拍了下他肩膀，“你跟女生说话不能讲究点艺术？人家不想跟我们一起玩了怎么办？”
高砂嘻嘻冲他笑:“管她呢，反正我有女朋友了。”
“高砂！”
第一章 电光石火（四）
大部队都准备去浮潜，戚霁却在这时候举手说:“我不去潜水，你们先玩，我自己在这边转转就行。”
看出她确实兴致不高，高砂倒也不想勉强，指了指对面建议道:“那边有十米跳台，很刺激，免费玩，下面还有岛民救生员负责安全。”
“行。”戚霁终于露出了笑意，拿出手机对他说，“交换个号码，你们结束了就给我打电话吧。”
段潜翼站在高砂旁边，看着他俩飞快地互存着电话号码。
告别那七个人后，戚霁如释重负。
她踩在沙滩上，慢慢地走。
白银沙滩果然不负它这个名字，远看，这里的沙子连成大片白茫茫，与薄蓝色海水互相映衬，像是从天上落下的一道白练。
阳光下，蓝天、碧水、白沙、绿树、红花，色调美得好似高更油画。
戚霁在人群中悠闲地穿梭，突然没来头地笑了笑，接着便朝十米跳台方向走去。
跳台设在一座不算高的悬崖上，外面是白色凉亭，边缘有一块裸露的大石板，亭子里聚集了很多人，有的在排队等待跳水，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则是已经在这儿等了很久，一站上去却立刻失了勇气。
戚霁爬悬崖爬到一半，每隔一阵子就能听到底下海面传来扑通落水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掌声。
为了方便活动，她顺手把长发绕到脑后，扎成两股辫子，好容易挤进了人群，乖乖在后头排队。
前面有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姑娘转头看着她，主动问:“美女，能麻烦你一会儿帮我多拍几张照吗？”
戚霁有点愣，第一反应是:“可是我不会抓拍，跳水摄影还是找专业人士吧。”
对方笑了出来:“我有恐高症，才不敢跳下去呢。我就是想站在跳台上多拍点照，庆祝我旅游打卡成功。”
小姑娘一身白色比基尼，亮出玲珑有致身材曲线，皮肤又白又嫩，双腿修长笔直，在海岛阳光下更添一份魅力。
连戚霁也不禁看呆。
“好好好。”她伸手擦了擦自己快流下来的哈喇子，无比赞同地点了点头，顺手接过了相机。
戚霁也有恐高症。
以前在学校，每到索降训练时，她起码得提前一天吃不下饭，站上去以后，系绳扣挂环的手都在抖，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几乎是每日必修，理论课却是满分。
好友兼同僚荆一心却是与她完全相反，什么定点跳、飞身下、背绳走，全部科目都是最标准版本的优秀。
只要戚霁为成绩唉声叹气饭量骤减，荆一心就会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偷藏的零食分给她，课下还总是拉着她一起练习，尽管自己早已是堂堂课都会被教官夸的模范生水准了。
长久重复动作下来，她们的手和膝盖磨出茧跟血泡，都是常事。
好在，努力似乎还是有用的。
毕业前，索降这门课，戚霁成功拿到了个人最好分数。
终于轮到戚霁了。
拍完前面姑娘的几百张照，戚霁把相机递还给她，自己往前走几步，站到了跳台上。
她忍不住用余光往下瞄了一眼，只看到果冻般晶莹的蓝色海面与几乎能让自己绝望的悬崖高度。
小腿肚却已经先她本人反应一步，微微发起颤来。明明海岛温度宜人，她却觉得浑身冒冷汗。
戚霁咽了咽口水。
身后不停传来“Jump！Jump！”的起哄声和口哨。
戚霁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目视前方，干脆利落地径直往下一跳。
下坠那瞬间，她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无数个在学校训练的日子。
风声呜咽，引力拖拽，下一秒，她落入海中，砸出漂亮的浪花。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迫不及待灌入她眼耳鼻口内。
浮潜回来的一行人正要去还设备，蒋温和杨绯一路都在聊浮潜时见到的沙丁鱼和珊瑚群，顺便抱怨高砂阻止她俩购买老板推荐的水下摄影服务。
高砂无所谓笑笑:“如果你俩不想看到照片上的自己变成水鬼的话，那就去试试吧。”
栾奇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
蒋温嗔怪地打了高砂一掌:“去你的。”
被高砂轻松地虚晃躲过。
杨绯却暗自加快脚步，追上走在老前头的段潜翼。
走到他左手边位置时，她才放慢速度，状若无意地开口问:“段潜翼，你今天也是第一次玩浮潜吗？水下风景很美是不是？没想到真的能看见鱼群，太壮观了……”
段潜翼“嗯”了一声。
杨绯顿一下，还是笑着:“你是不是有点累了？不如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这附近有家餐厅据说挺不错的……”
段潜翼淡淡地说:“不用。”
女生表情噎住，垂下眼，不敢再主动找他说话。
秦词跟上来，往四周望了望，沙滩上人头攒动，热浪迎面扑来。
他问段潜翼:“符医生上哪儿去了？”
栾奇跳过来，一把揽住秦词的肩，笑笑说:“他刚不是说想去深水区玩玩么？估计还没游回来呢。”
“戚霁呢？刚我们说好结束后给她打电话的。”高砂伸手去摸手机，却想起自己浮潜前把个人物品全寄存在器材店了。
远处悬崖上传来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动静相当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晰。
他们只能看到断崖上跃下一个个黑影，跳进底下的海水中。
“不如我们也去看看？说不定还能遇见戚霁呢。”高砂蓦地兴奋起来，“其实吧，像这种高空刺激项目，最有意思的可不是那些胆大的高手。”
蒋温很捧场地接话道:“那是什么？”
“当然是看那些胆小又想玩的人在上头犹犹豫豫哭哭唧唧反复试探，一百种花式表演什么叫‘我不敢’咯！”高砂得意道。
秦词点点头，评价道:“有点意思。”
他们几个人慢慢悠悠走到距离崖底很近的沙滩上，正好看到有人从上面跳下，扑通清脆一声后，压出漂亮的水花。
“Nice！”高砂脱口而出，跟着旁边围观的人群一同鼓起了掌。
有几个游客议论着:“这姑娘今天都跳了好几回了吧。”
“我都看她下来又上去第三次了。”
“难道是跳水国家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