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潜翼沉默了一阵，才终于低声说:“他确实有严重的肩颈和腰伤，还得了腱鞘炎，去年还查出了右手腕关节积液。现在基本每半个月都要治疗一次。”
“这算是电竞选手的职业病？”戚霁问。
段潜翼点了下头:“久坐，熬夜，高强度训练，长时间面对电脑，长期吃外卖食物……这些都是不好的习惯，但现役选手一般都很难改掉。”
戚霁下意识看向他的右手。
“我没事。我打的时间很短，而且那时候年纪还小，退役之后状态也恢复了一些。”段潜翼注意到她的表情，笑了笑，“而且就算不打职业，现在的初高中生们负担也不小，五个人里可能三个都近视，剩下两个有颈椎病。”
“也是。”作为年长者，戚霁衷心地感叹道，“还好我们那会儿压力没那么大，我上学还上得挺开心的。”
她何止开心，简直就是没心没肺快乐玩耍。
“对了，我刚才就想问你。”戚霁又盯住段潜翼，想起之前在观众席和Gambler休息室门口的情景，“你好像不太喜欢拍摄？”
段潜翼垂下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紧绷，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坦然地说:“嗯，是有一点。”
“那你之前不是很惨？”戚霁有点想笑，“比赛全程直播，俱乐部安排了摄影贴身拍摄，还有官方采访和纪录片，平时每个月都有直播时长要求，夺冠之后紧跟着那么多商业拍摄……”
段潜翼不自在地抿了抿嘴角:“对着镜头，总有一种被当成动物园里的猴子的感觉，做什么都不自然。”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变得灿烂起来，看着戚霁：“你怎么这么了解我以前的行程。”
他并没有使用疑问语气，隐隐约约还带着一丝笑意。
看把这小子给拽的。
戚霁心里哼哼两声，本想着绝不能说出实话让他太过得意，但话到了嘴边，还是一股脑儿全抖了出来：
“最近不是没什么事嘛，我就开始补你以前的视频和直播。”
能看到比现在更青涩的段潜翼，倒是给下班后无所事事的戚霁增添了不少娱乐。
“直播？”段潜翼的神情陡然变得有些不安。
戚霁白了他一眼：“话说你那也叫直播？不开摄像头，一句话也不说，每个月打满40个小时游戏就下播，连谢谢和再见也不说一句，我还以为我进了什么FMT新手入门教程，但人家教程还都是全语音教学呢，你也太混了吧。”
她装作可惜地摇头。
想起那段日子，段潜翼依然忍不住直叹气：“我觉得直播比每天训练到早上四五点还累。”
他这话一听就是出自真心。
戚霁想了想自己看过的所有关于段潜翼的视频，除非是官方拍摄强制要求大特写外，他基本都是能躲镜头多远就躲多远。
对他这种性格来说，直播确实是一项艰难无比的任务。
但在赛场上，他永远都保持着心无旁骛的状态。
戚霁继续嘲笑他：“就这都还有粉丝给你送礼物，他们也太善良了，完全就是在可怜你。”
段潜翼再次无奈地笑了起来，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
第六章 负隅顽抗（四）
买完周边，他们走出会场，戚霁回头望了一眼被甩在身后的体育馆，旁边的巨型荧幕上还在不断放着今日比赛的宣传片。
最后，画面停留在Gambler的特写上。
周围顿时响起了粉丝们的尖叫声。
戚霁笑着嘟囔道:“挺遗憾的，没机会亲眼看你比赛。”
段潜翼走在她前面，闻言转过头，疑惑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以前念书的时候特别喜欢看漫画，尤其是少年漫画。”戚霁加快脚步跟上他，语气慢慢变得兴奋起来，还伸出手比划着。
“少年漫画不是总会有这种剧情么——比如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为了最高目标努力啊，失败再多次也要爬起来继续奋斗啊，还有热血、汗水、泪水、实现梦想什么的，全都是我们中二时期最追捧的东西。”
说着说着，她忍不住笑出声。
段潜翼温柔地看着她。
戚霁跳上路边花坛旁的台阶，慢慢地说道:“我高中是体育生，练了很长时间的田径。那时候我的心思基本全放在怎么提高跑步成绩上了，每天都想着训练训练再训练。怎么说呢，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真的很稀有，可能我人生中就只会有这么一次了。”
段潜翼也跟着走过去，在她身旁小心护着，怕她一个没站稳摔下来。
“以前从来没听你讲过这些。”他说。
戚霁完全没注意少年的紧张，继续蹦蹦跳跳地跑过台阶。
“那当然，之前我们又不熟。”她像想起什么似的，吃吃地笑起来，“而且后来我一见你就盘算着该怎么躲开，哪里会跟你讲这些。”
段潜翼也笑了。
“你肯定也能体会竞技带来的那种快感。”戚霁继续说，“所以真的很可惜，16岁真的是人生中很棒的一个时期，要是我那个时候就认识你好了，就能亲眼见证你从二队打进全国赛，再一路杀进世界赛夺冠的历史性时刻，我肯定会变成你的粉丝。”
段潜翼惊讶地看着她。随后，却又自嘲地笑了笑:“就算你认识16岁的我，也不可能会喜欢那时候的我吧。”
话还没说完，他头上就被戚霁敲了个爆栗。
“你这家伙真是……”戚霁又好气又好笑地白他一眼，“除了谈恋爱那点儿心思以外就不能想点别的了？”
不过她也被段潜翼讲得有点心虚。
就算当年她真的认识16岁的段潜翼，可能也只会感叹这家伙打职业是在玩物丧志而已。
她怎么会对一个孩子产生男女之情呢。
当年Aim加入CY后的第一个赛季，在输掉比赛后，有粉丝统计过他那段时间的游戏对局记录:
他每天训练超过15个小时，除去吃饭睡觉和必要拍摄，几乎所有时间都用在了游戏上。
他的直播从头到尾也只做一件事:打游戏。
队员开直播的时候，粉丝可以捕捉到角落里的段潜翼，他几乎一步没从电脑前离开过。
戚霁看过好几遍CY输比赛那场的比赛回放。
输了之后，段潜翼摘下耳机，一句话没说，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的键盘。
他走在全队最前面，和队友一起去对面跟获胜队伍选手挨个儿握手，全程少年脸上都带着礼貌的微笑。
流程结束后，段潜翼第一个下场，摄影师追着他拍摄，给了一个全景。
少年从明亮的舞台走下去，一身白色队服瞬间没入黑暗里。他脸上的表情也从清晰，骤然变得不可捕捉。
戚霁一直都记着这个镜头。
画面里能看见少年咬着牙，嘴角微微颤抖着，那一刻他记着自己还在台上，只能忍住眼泪。
而在CY自己拍摄的记录片里，留存着更多珍贵画面。
下了舞台后，段潜翼一个人走得飞快，几乎是跑下了楼梯。
背景音里能听到身后Gambler在喊“段潜翼”。
他没有回应，根本没心思看路，匆匆跃下台阶，也没注意到有摄影机在追着自己，偷偷抬起右手抹了下眼角。
再然后，连摄影师也追不上他的速度，镜头只好转向了后面的队员们。
视频最后，CY的每一位队员都接受了采访，坦白自己在这个赛季输掉比赛的心情。
当时的Gambler留着小平头，表情严肃到有些狰狞，看上去不像队长，更像个不良少年头子。
Gambler说:“这是实力差距。但是我们会赢回来。”
Athrun傻笑着:“下个赛季我们一定会加油的。”
队友Kirk说:“谢谢粉丝对我们的支持。我们会好好训练，希望能有更好的成绩吧。”
队友ZXB说:“其实大家的状态都还不错，相信磨合得更好的话，一定会有奇迹发生。”
Aim说:“我们的目标永远都是冠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迅速，没有半点犹豫，直视着镜头，也看不出任何狂妄或后悔的表情。
他是十分坦然且自信地这么说出口的。
当时，CY一公布纪录片，自然引来了不少议论和谩骂。
有人说，Aim实力不行，嘴上功夫倒是了得。
有人说，上一个这么狂的，早就销声匿迹了。
有人说，比赛成绩迟早会教他做人。
好在，后面的发展最终如他所愿。
16岁的段潜翼，已经比这世界上大部分成年人幸运得多。
戚霁到这一刻才察觉自己真正的心情。
她真的太喜欢少年这种不服输的锐劲和意气了。
近来，戚霁开始喜欢在网络里到处寻找段潜翼过去留下的痕迹。
几年前的新闻、俱乐部的发文、记者拍摄的赛场照、粉丝写的比赛现场记录……
只要跟Aim相关，她都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