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了解,越觉得这孩子真有意思。
通过旁人对段潜翼那一段时期的记录和叙述,她似乎认识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他。
会哭,会笑,会为自己发挥不好而消沉,会在当年的每一天里竭尽全力。
那时候的他,仿佛是每一个无法实现梦想的人的憧憬。
看到戚霁一个人在那儿傻笑,段潜翼倒是觉得很有趣,也忍不住想知道她这么开心的原因:“你在笑什么?”
戚霁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笑着道:“就是觉得,如果我也能做到你那种程度的努力的话,也许什么事都能完成了。”
她讲话向来直白,瞬间便让少年红了脸,神色越发不自然起来。
过了一会儿,段潜翼才恢复平静,轻声说:“我没有你说得这么好。”
少年的表情有些自嘲。
他说:“其实这几年我跟Gambler都没怎么联系,只是听说他还在继续打。”
“为什么?”戚霁看了看他,低声问。
段潜翼没回答,但戚霁也从他表情里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好好的一个冠军班底,热乎劲儿还没过,在Aim宣布退役后便急转直下。
CY就此一蹶不振,此后的首发阵容换了又换,但始终没能再打出好成绩。
随着Athrun和Kirk、ZXB的转会、退役,曾经的CY彻底分崩离析。
那年少年们在美国初次捧杯,登上巅峰,转眼一切就烟消云散。
属于CY五个人的胜利,没想到只能留存那么短暂的时间。
段潜翼说:“其实原本我跟爸就已经约定好,无论取没取得成绩,都只先试一年,时间到了,我也会自己回学校去继续读书,跟CY也只签了一年合同,也没想过要续约。”
“从美国夺冠回去后,我才知道我妈得了肺癌。她让我在病床前发誓,以后绝对不再打职业。”
这是戚霁第一次听到段潜翼聊自己退役的真正原因,旋即睁大了眼睛。
少年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当时的心情。我的确很爱我妈,虽然她常常不在家,我们交流不多,但那种联系一直存在,我永远是她的儿子,我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当时,我竟然抑制不了自己心里的阴暗想法,只急着想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病要挟我?”他苦笑了一下,“因为确定我绝对不会拒绝?”
戚霁默默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只是这安慰来得太晚,也没什么效果了。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她当然是一切是为了我好。但我不能接受她用这种最坏的方式。”段潜翼说,“我听她的话退役了,也考上了她替我选择的医学院,也想过以后继续走她安排好的路,博士毕业,做个医生,变得和她一样忙碌,永远会为工作忽视家庭。”
段潜翼在高三备考那段时间一直活得像个机器人,除了保证每天7小时睡眠以外,其余时间都在学习。
周围时有同学因日程紧凑和压力太大而精神崩溃,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传出有人晕倒、跳楼、离家出走、直接退学的新闻,而他照常上学放学,一举一动全部按照规划顺利进行。
高砂说,段潜翼只是叛逆期来得太晚。
他熬过高三考上锦大,身边人都在努力适应新环境,他的病症却在这时候默默爆发。
持续了高三一整年的压力一直延续到了他的大学生活中。
不知是否是在与母亲做无形的抵抗,他彻底放弃了医学院头两年的课业,每天温温吞吞混吃等死,只等着再过两学期被直接分流。
段潜翼对做医生从没什么特别的期待。
那是母亲给他准备好且他必须接受的梦想。
而他已经不想要了。
戚霁一时语塞。
她不知道现在这种气氛自己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看着段潜翼,然后慈祥地用手拍打着少年的背。
段潜翼盯她一眼,差点笑出来。
“我没事。都过去很久了。我现在的想法也和以前完全不同。”他直视着戚霁的双眼,倒是看得她不好意思起来。
“我从来没后悔过退役。”段潜翼说,“Gambler能一直坚持到现在,我除了羡慕以外,只有敬重。他真的很不容易。”
“好了好了,我宣布真情时刻结束。”戚霁猛烈点头,然后挤出一个大大的笑,用力往他背后击了一掌,这一下差点儿没把段潜翼打出咳嗽,“我饿了,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段潜翼也看出她是在努力表现夸张让自己开心,也跟着她笑:“鳝鱼面?”
“你小子还没吃够?”戚霁又好气又好笑,“前段时间老往锦安门口的面馆跑吧?你以为我不知道?”
段潜翼笑着看她:“我知道你知道。”
他太过理直气壮,反倒让戚霁噎住。
她气得跳起来,往他脑袋上拍了一掌:“我可去你的吧。”
第六章 负隅顽抗(五)
随便找了家餐馆吃过晚饭,戚霁怕段潜翼回学校太晚,便催促着他赶快返程。
段潜翼说:“我先送你回家。”戚霁本来下意识要拒绝,但看到少年殷切的眼神,心便软了下来,点头答应了。
本想着最多只是一同搭出租车回去而已,段潜翼却又说自己晚餐吃多了,干脆一起散会儿步,直接走回去。
戚霁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想也没想便跟着他走了。
走到一半,在夜色与灯光中瞥见段潜翼过分愉快的神情,戚霁才明白自己上当了。
这小子,什么吃得太饱,分明是想得太多。
虽然表面上生气,但当真的到了自家小区门口时,戚霁的心情却缓和下来。
少年站在她面前,眼睛低垂着,安静看着她。
路灯辉映下,他整个人看上去温柔得不像话。
“回去路上小心点。”戚霁忍不住先开口,接着又噜苏了一堆有的没的,比如要记得吃早餐、晚上别熬夜、注意保护眼睛之类的。
段潜翼也许是想到她自己也不可能做到这些,于是脸上笑意更甚。
戚霁立刻明白了他在笑什么,挥拳打在他胸口:“笑屁啊。”
两个人在门口磨蹭了很久,最后戚霁的腿实在是站酸了,他们这才依依惜别。
段潜翼跟她说了再见,往前走了两步,又忍不住转身看她。
戚霁也还站在原地没走,少年一边看着她,一边倒退着走。
戚霁赶紧用力挥手,喊着:“小心点!”
他又笑,也向她挥挥手,终于转身好好走路了。
看着段潜翼离开,戚霁松了口气,刚要刷卡进小区,却瞥见章之鸣正站在对面街沿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眼神看起来像是见了鬼。
旁边还有个身材娇小、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就是传闻中章之鸣的新女友了。
戚霁懒得理他,快乐地拍拍屁股转身走人。
第二天中午,戚霁去单位食堂打了饭,捧着饭盒刚要回值班室,就被突然从走廊拐角后蹿出来的章之鸣吓得差点把饭全撒了。
“你站这儿干嘛?不喘气的吗?”她眼疾手快扶正饭盒,率先口出恶言。
章之鸣瞪她一眼,没搭话,旋即转身去推值班室的门。
戚霁跳上前,一把挡住他的手:“不好意思,这是女士值班室,男性勿进。”
章之鸣气得嘴唇煞白,忍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事要跟你谈。”
戚霁甩了甩下巴,端稳自己的午饭:“就在这儿谈。”
章之鸣知道再跟她较劲儿也没用,只好忍住怒气说下去:“昨晚小区门口那个小孩儿,就是你交的新男朋友?”
戚霁不怒反笑,依样画葫芦地反问道:“昨晚小区门口那个年轻小姑娘,就是大名鼎鼎的市纪委书记千金了?”
章之鸣直视着她,眼里的怒气逐渐升腾,仿佛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似的。
戚霁想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这小打小闹压根还算不上谈恋爱呢,到底哪儿触及他的逆鳞了。
“你可别越活越回去。看看这两年你变成什么样了?!”章之鸣突然敛了怒色,冷冷地看着她说,“不好好工作,现在连自己生活也这么胡来……”
戚霁一脸不耐:“喂喂喂,打住打住……我怎么不好好工作了?我他妈哪天迟到早退了?办公室签下来的活我哪样没干了?市局督察考核我们科室没通过吗?你放什么屁呢?”
章之鸣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音量也提了上来:“你从七科出来以后就成了个废物!成天窝在这里能有什么用?戚霁,你可真出息啊。”
戚霁这会儿反倒冷静下来,盯着他冷笑:“章大队长,科室跟科室之间存在鄙视链这事我知道,你级别比我高我也知道,但这不代表你就能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章之鸣想说什么,却被戚霁打断:
“今天这事我会向领导汇报,如果他对我的工作不满,可以撤了我主任的职,我随便去哪个科室当工作人员都行,不碍您大队长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