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对年轻情侣走近他们,礼貌地问:“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吗?”
女生忙递出手机。
戚霁点点头接过,一气呵成地指导他们在樱花树下摆好姿势,调整表情。
最后一刻,男生搂紧女生,亲了亲她的脸颊,头顶的樱花被风吹打,落下无数残瓣。
戚霁眼疾手快按下拍摄键。
小情侣看了看戚霁拍的照片,对亲密的那几张尤为满意,道了谢就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段潜翼一直在旁边站着,这时候才终于走上前,犹豫着看了眼樱花树,才问:“你……要拍照吗?”
回忆了一下刚才小情侣的腻歪,戚霁连忙摆手:“别,千万别……”
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有几星水点滴在她的手背上,溅起凉意。
戚霁抬头看,这场雨终是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没一会儿,她的头发和脸都被雨水浸湿,在衣服上化开淡淡的水迹。
两人却都没有躲雨的意思。
天阴了不少,云也坠下,局促地积在一角。凉风和春雨不早不晚地,偏偏挤在这时候一起来了。
戚霁伸手去接头顶老树被吹落的樱花瓣,段潜翼看着她的侧脸,那是一段温柔的弧线,她的睫毛又翘又密,上面凝着些雨水,轻轻一眨,水珠便融开。
他想象着自己上前,用手覆住她眼睛,似乎有一双蝴蝶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动。
可惜他没有实际这么做,因为很快戚霁就对樱花失去了兴趣,她转过头,抬手摸了摸眼睛,又把把雨水打湿的刘海整理了一下,拢到耳边。
他忽然失落起来。
“要不是听导游讲,还真不知道月鹿寺以前有这种故事。”段潜翼仰头看着那棵老树,
它的样子跟他小时候见过的似乎并无太大改变。也许是十几年的时间太短,对它来说,跟须臾没有分别。
樱花明明没有香气,树下的人却总觉得周身皆是芬芳。
戚霁说:“嗯,当故事听挺有趣,不过要真成了故事里的人,可真郁闷了。”
段潜翼浅浅地笑了笑。
有樱花碎瓣随着雨和风落下来,浇了他一头一肩。他也不在意,只走近两步,认真地开始阅读树身上挂的铭牌。
戚霁在他身后,盯着少年发梢间的樱瓣,忽然很想伸手帮他拂去。
她忍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戚霁不是没有过风吹雨淋的经验。
以前出外勤时,她和同事不是被晒脱一层皮,就是被大雨淋得没有人样。执勤时,就算穿上雨衣雨靴,水柱径直顺着头发和睫毛往下滚,连睁眼都困难。
她看过很多次月鹿寺的樱花,却从来没觉得它有多美,只觉得它太脆弱,不经风雨,还撒得满地都是,环卫工人打扫起来还相当麻烦。
封月杉常说她毫无文艺细胞,还缺失浪漫因子,本质上跟黎英飞那些臭男人没什么区别。
戚霁还曾不服气地反问:“什么叫浪漫?用樱花花瓣做月饼算吗?”
封月杉听了嘴角直抽抽,直叹息:“你可真是牛嚼牡丹。”
今天走这一遭,她却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人人都爱月鹿寺的樱花了。
雨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段潜翼怕戚霁淋雨着凉,便赶紧跟她躲进寺里避雨。
戚霁想了想,便带着他走到正殿去。
殿内一切与寻常佛寺并无不同,只是长廊两侧供奉着数量相当可观的长明灯,纵是白天,也长亮不灭,一靠近,也有些暖意。
门口坐着位老人,花白胡子,穿着朴素,身上挎了个布袋,见戚霁和段潜翼过来,便伸出右手两根手指:“点长明灯吗?大的两百,中的一百,小的六十。买就送香一炷。如果你们想要环保,还有电子灯可以选择,积的功德更多。”
戚霁憋着笑,和段潜翼对视一眼。
段潜翼本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却听戚霁回答:“那就来个最大的。”
老人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牌子,笑道:“可以扫码付款。”
戚霁拿出手机付了钱,老人又递给她一张白色细长条纸和一支笔:“还要在这里写祈福供灯人的名字,这样功德才不会积错。”
戚霁先细细地用手抚平那张纸,再拿起笔,很慢地写下那三个字:
荆一心。
等她一笔一划写完,段潜翼也看清了那个名字。
虽然他从来没听戚霁提起过这个人,但从她低头微笑的表情里,他忽然明白——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戚霁看着他说:“这是荆一心。她是我的战友。”
第七章 四处彷徨(四)
老人把送的那一炷香递给戚霁,视线在她面上扫过,笑眯眯地说:“姑娘,你的耳垂生得好啊,又厚又大,有好福气呵。”
戚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手感还不错。
她跟着乐呵呵地傻笑起来:“其实我就是单纯长得胖。”
段潜翼也笑着瞄了眼,她的耳垂确实肉乎乎的,小小的饱满一圈,像串樱桃。
他努力控制住想伸手摸上去的冲动。
戚霁来了兴趣,又继续问:“老人家,您还会看相?那您会算命吗?”
“这算什么看相,就是一种感觉,或者说眼缘。”老人倒也诚实,随即抬起手上挂着的一大串祈愿符给他们看,语气殷切,“这些可都是在月鹿寺里开过光的,你是有福之人,不如再买两串福上加福?”
戚霁大笑。
最后她还真买了两串祈愿符。那东西做得不算精致,显然是大量采购回来的批发货,编织的红绳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片,上面用红字印着些吉祥话。
她随便看了两眼,就把其中一串塞到段潜翼手里:“喏,送你。”
段潜翼的那块木符上描着些桃花纹样,他来回抚摸着木符上的那行字:桃花春水生。
这哪里是祈愿符,分明是桃花符。
戚霁对此毫无所觉,她兴致勃勃跟着一堆老年人排队去上香,顺便被香炉附近的浓烟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完了,她又拉上段潜翼进正殿,在佛像前像模像样拜了三拜。
大殿正中供着一个功德箱,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透出灰败的木纹底色,箱子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写着“无量”二字。
戚霁从蒲团上爬起来,边围观边啧啧称奇:“这佛祖还真与时俱进啊。”
她掏出手机熟练地扫码付款,大殿里接连传来“叮咚,您的XXX元已到账”的提示音。眼看戚霁快憋不住笑了,段潜翼努力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赶快拉着她走开。
戚霁却又被旁边正在写功德簿的几位年轻人吸引住,直接反客为主,牵住他就朝那边走。
那几个孩子应该都是大学生,聚在一起几乎就没静下来过,为了写什么心愿而吵吵嚷嚷了很久。
戚霁在旁偷听到不少,诸如“身体健康”、“考试不挂科”、“求佛祖赐我一个男朋友吧”、“求一夜暴富”等等,都是些琐碎又可爱的小愿望。
年轻人们很快便勾肩搭背闹嚷着走了,这回轮到戚霁和段潜翼写了。
戚霁把笔先递给他,段潜翼摇摇头:“我不用了。你写吧。”
戚霁想了想,也笑了起来:“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实现的愿望。”
她放下笔,随意将那本又厚又旧的功德簿往前翻了翻。
每篇字迹各异,能从上面看出写愿望的人年龄、职业、性格都不尽相同,然而大家的心愿却永远是美好而一致的。
平安,健康,幸福,心想事成……大抵不过都是这些世间最朴素直接的话。
直到戚霁翻到功德簿最前面,她一眼就看见有一页泛黄的纸上写着两个字:
“长画”。
右下落款人是:符长书。
时间是去年。
这字迹戚霁不是第一次见,但并没有很熟悉,只是觉得修长锋利的笔触确实很符合那个人一贯给人的印象。
她骤然觉得胸口闷了起来,像是一股气憋在那儿不上不下,去不掉,消不了,只能放任它与自己共存。
段潜翼也看到那一页的内容,显然他并不知道来龙去脉,但从戚霁的脸色变化中也能看出她情绪不对。
他没追问什么,只轻轻从她手里抽出那本功德簿,将它放回原位,然后拉紧她的手,像是第一次牵手那样,完全地包裹住她的掌心。
段潜翼手中的温热很快便传到了戚霁那儿。
她终于回过神,浅浅地回握了他一下。
之后,他们又去逛了几间偏殿,和刚才不太一样,戚霁拜佛的态度忽然变得无比虔诚。
看她有模有样地完成一系列仪式,段潜翼忍不住偷偷问:“你相信这些吗?”
戚霁摆摆手,笑得灿烂:“这哪能,我好歹也是个警察。”
段潜翼突然想起当年在观墟岛上,她用扑克给自己算过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