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起已经有段时日了,但除了身边的朋友们知道外,社交圈子里的某一部分存在被他们集体忽视了。
那就是家人。
“我知道难。”段潜翼的气息也乱起来,说话语速飞快,“但是拜托你们能不能别一开始就告诉我不行。我会努力,但是求你们别一天到晚强调‘年龄差距没法跨越’这件事!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喘着气,就像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子。
段康城沉默了。
直到段潜翼慢慢冷静下来,露出满脸的颓丧,他才开口说道:
“小翼,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你会觉得很烦,但它可能是生活里埋的地雷,未来某一天就会突然炸了。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你说你会努力,但是你现在才20出头,跟你同龄的人已经开始工作了,但你接下来还要继续实习、读书,毕业之后还有几年规培,等你进了医院,还得继续从最底层做起。你的同龄人可能已经升职加薪,但你的工资依然低得可怜,为了熬资历,手术、门诊、科研……哪一样都不能缺,你几乎没空顾及家里的任何事,以后万一有了孩子,难道你要把这些责任全扔给你女朋友吗?”
段潜翼呆在原地。
“说得直接一点,你现在念书还是靠着家里给的生活费,而你女朋友呢,她有工作,有经济能力,刚才我也看到了,是她开车送你回来的吧。你连经济都不独立,还谈得上什么爱呢?在现实面前,你所谓的未来可能只称得上是过家家。”
这回,段康城没再给儿子留情面,非常直接地说道。
“你是还年轻,但你的女朋友等得了吗?这对她来说,也并不公平。”
段潜翼垂下眼,睫毛颤抖着,呼吸一起一伏,急促得像是快要哭出来。
段潜翼只在家停留了大半个下午。收拾了一些简单衣物后,他跟父亲道了别,就如同刚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过一般,两人默契地忽略了古怪的气氛,礼貌而疏离地在家门口分开。
段潜翼离开的理由是有同学请他吃晚饭,但实际上并没有人找他。
连戚霁也忙着查案子,短信也没给他发一条。
而其实,他现在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状态去面对她。
段潜翼背着双肩包走出小区,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去戚霁家,虽然他有她家的钥匙。但段康城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确刺痛了他。
站在街上茫然四顾的那瞬间,他忽然觉得能在医院忙碌是一件好事。
那样他就不会有空胡思乱想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半天,翻着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就在他想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它竟然自己响了起来。
段潜翼在火锅店坐着,等待着那个约他的人。
他刚把菜点好,高砂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晚高峰,路上堵车,来晚了不好意思哈哈哈。”高砂一边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一边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顺手搭在椅背上,笑着跟段潜翼解释。
“这身衣服还真适合你。”段潜翼回忆了下刚才高砂西装革履的模样,又想起他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花花公子模样,不得不感慨社会改造的力量。
“咳,主要是我长得好,穿啥都好看。”高砂得意地说道。
嗯,不要脸的程度倒是变得更强了。
“栾奇呢?”段潜翼问。
“那小子加班,这个月第二十次了。”高砂幸灾乐祸地笑,“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估计头发快掉没了,互联网公司嘛,你懂的。”
段潜翼终于被他逗笑了。
“那看起来明宜地产对你还不错,挺有那么回事儿的。”
高砂栾奇他们大四毕业后,各自在锦里找了工作。
作为自封的锦大美术系油画科科草,高砂却选择在一家地产公司工作,一开始就在销售岗位上干了起来,没到两年,倒也做得有声有色。
他跟女朋友分了手,也没回美国, 就这么一个人漂在锦里,大洋彼岸的父母担忧得不得了,但也是拗不过他,好在他总算干出了点成绩。
“哎,就是混口饭吃。”高砂把整盘牛肉倒进锅里,“好容易才溜出来,今天能跟你聚一聚,可惜栾奇方瞭他们都不来。不过方瞭最近也是倒霉。”
“怎么了?”段潜翼当然还记得方瞭,她跟高砂关系很铁,之前还跟锦大医学院的老师谈恋爱,也算是当年的风云人物了。
高砂边吸溜着吃牛肉边说:“她在一家画室当美术老师,专门做艺考培训,结果最近那儿死了个老师,说是强暴女学生,被不知道什么人杀了,弃尸在外。”
段潜翼听得认真。
“现在画室又爆出好几个女学生都被那个老师侵犯过,现在闹到网上,简直一片腥风血雨,她课也上不了了,还有一堆傻逼记者去采访,还问她有没有被那畜生伤害过,你说气不气人?”高砂摇摇头,一脸义愤填膺,“白老师可不敢再让她去那画室了,所以方瞭现在算是失业状态,你说惨不惨?”
“惨。”段潜翼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几瓶啤酒。
他很少喝酒,酒量也不咋好,这举动让高砂也惊讶起来:“老段,你咋了?”
段潜翼摇摇头:“没事。”
高砂偷偷摸摸瞄他几眼,犹豫道:“难不成,你跟老戚分……”
段潜翼几乎是立刻截住他的下半截话:“没有。”
“那她今天怎么不来吃饭?”高砂擦了擦嘴角的油,“她最近也没怎么上游戏,我们组队老差一个人,她是不是很忙啊?”
段潜翼回忆着刚才高砂提到的画室事件,似乎明白了什么。
刚好酒也上来了。
他敲开瓶盖,看向高砂:“喝吗?”
高砂重重点头:“喝!”
段潜翼笑了下,给高砂和自己的杯子都倒满了酒。
第八章 温柔捆绑(八)
刚吃一会儿,中途戚霁就打来了电话。
段潜翼起身走到稍微安静些的窗前,简单跟她说了几句,再收好手机回到座位上。
高砂瞥见他陡然轻松起来的表情,笑着问:“老戚?”
段潜翼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见高砂打了个响指:“看你笑成那样,我就知道。”
可惜段潜翼的情绪很快又低落下来。
他端起手边的酒,也顾不得明天还要上班,大口灌进嘴里。中途被酒的苦味刺激得皱紧了眉,还是咬着牙喝净。
高砂本来想拦,但看段潜翼脸色不太对,便干脆随他喝,反正这小子酒量也不怎么样,醉了大不了扛他回家。
“你怎么了?”高砂陪着他也喝了一杯酒,随即便问道。
段潜翼摇摇手:“没什么。”
过了会儿,似乎酒上头了,他又自个儿絮絮叨叨起来:“刚跟我爸吵了一架,不怎么愉快。”
高砂的眼睛转动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因为你跟老戚的事?”
段潜翼迟疑了下,短促地点了点头。
“你爸不同意你俩在一起?”原谅高砂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也不是。他没直说。但……也就差不多那个意思吧。”段潜翼长吁一口气,愁眉苦脸地道。
“就因为老戚比你大?”一提这事儿,高砂似乎情绪也有点上来了,立即提高了音量,眼睛也瞪圆不少。
“不,不是因为她。”段潜翼避开他愤怒的眼神,垂头丧气地说,“是我的问题。”
两人沉默了一阵,段潜翼的手搁在桌上,缓慢地纠缠在一起。高砂盯着看了一眼,又挪开视线。
段潜翼忽然开口问:“高砂,你觉得我……还适合学医吗?”
“什么?”高砂没想到他会纠结这件事。
“不光是年龄的问题,还有很多我跟她之间的差距……我爸今天跟我说这些之前,其实我是故意不去思考那些的。而你知道,我追求戚霁很长时间,她能答应,我就已经足够开心了,所以也不敢再多想什么,怕……”段潜翼停顿一下,迟疑地说道。
高砂的表情严肃许多。
“我爸说的那些其实我早就明白,但是……现在的我还是解决不了。”
不用段潜翼说出来,高砂也明白他爸爸都讲了些什么。
无外乎两个人的以后而已。
如果是几年前还在念大学的高砂,一定会毫不犹疑地反问:“年龄有什么关系?差十二岁又怎么了?”
少年们总是觉得,一切阻碍都不是阻碍,只要他们想,就能做到。
“我知道戚霁压力很大,她的工作我根本帮不上忙,而且我现在住在她家,还要受她照顾,我花的钱也不是自己挣的,都是靠我爸给。其实他说的都对,我有什么底气反驳他呢?”
“我现在连自己的未来也决定不了。”段潜翼苦笑,“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继续学医了。”
他近来状态一直很糟糕,不止是因为昼夜颠倒、工作强度大造成的身体疲倦,更包括了精神上的种种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