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嘉樾的表情缓和下来,他叹了口气,第一次没用嘲讽的语气说道:
“有一天,会有人用自己的命来提醒你。然后,你就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点。”
后半夜,段潜翼终于累得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
他看了眼时间,第一反应是翻身下床,飞快地穿衣服。直到T恤套上一半后,他才想起今天不用去医院。
戴嘉樾大发慈悲,给了他和郦原一天假。
戚霁却没在家,今天是工作日,但她平时上班没这么早。
段潜翼走到客厅,发现桌上放了碗冒着热气的粥,还有两个鸡蛋。
旁边搁了张字条,似乎是匆匆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截纸,上面是戚霁龙飞凤舞的字迹:
“好好吃饭,多睡点觉。——戚霁”
段潜翼微微笑起来。
他坐下来,刚开始剥鸡蛋,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戚霁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看见段潜翼的时候,她愣了下:“你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段潜翼赶紧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倒班习惯了,睡不着了。”
戚霁把袋子里的水果拿出来,去厨房洗干净切好,过了会儿端出来。
还给他热了杯牛奶。
段潜翼看着一桌的早餐,哭笑不得:“我吃不了这么多。”
“谁说是只给你的,我还没吃呢。”戚霁坐到他身边,三两下就解决了一个鸡蛋两个包子,吃得津津有味。
段潜翼把牛奶杯往她面前挪了挪。
“今天休息?”她喝了口牛奶,含糊不清地问。
“嗯。”
“可惜我要上班。那你是自己在这儿玩,还是回宿舍?”
段潜翼想了想,说:“我想回趟家。”
“那我待会儿开车送你。”戚霁说。
段潜翼刚想拒绝,想了想,又说:“好。”
不出所料,他看到戚霁开心地笑了起来。
连带着他自己的心情也稍微好了起来。
戚霁开车送段潜翼回家,她不知道路,全靠段潜翼在副驾驶座指挥。
她车速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段潜翼家门口。
戚霁停好车,看着段潜翼:“你要回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再来接你。”
段潜翼点点头,打开门下了车。
戚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她发现这段时间段潜翼瘦了很多,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背影单薄得似乎能被风吹走。
她跟着他下了车,走到小区门口,跟他摆摆手:“去吧。
段潜翼朝戚霁笑了一下,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突然折返回来,加快步子跑向她,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凑近她,在唇上轻啄了一下,就迅速与她分开。
戚霁的心脏狂跳着。她一把搂住段潜翼的脖子,将他身体压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相缠间,两个人忽然都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挥手道别了几次后,戚霁终于回到车上,朝单位奔去。
段潜翼在原地看着她的车驶离,直到在路口彻底消失,他才转身准备进小区。
刚走两步,他却再次停了下来。
“爸……”
段潜翼脱口而出喊道。
隔着一道门禁,段康城就站在小区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第八章 温柔捆绑(七)
段康城举起手里的环保购物袋,僵硬地朝段潜翼方向挥了挥:“我去超市买菜……”
段潜翼点点头,打开门禁,走了进去。
段康城沉默了一阵,掉转头,跟上他。
“你不去超市了?”段潜翼问。
“先回家吧。”段康城默默地把袋子收到身后。
两人一路沉默着,脚下步子越来越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家。
段潜翼在门口停下,侧过身子,等着段康城掏钥匙开门。
直到进了房间,换好鞋,两人依旧没有说话。
段潜翼走到厨房,拿着水壶出来,给段康城和自己一人倒了杯水。
他把杯子递给段康城。
段康城似乎在走神,没反应过来,稍一犹豫,段潜翼已经把水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段康城喝了口水,终于问出口:“刚才那位……是?”
段潜翼早知道他会这么问,几乎没有犹豫便直接答道:“是我女朋友。”
段康城的表情变了变:“她是做什么的?”
“警察。”段潜翼说,表情也变得稍微柔和了些。
“她的年纪好像比你大一点。”段康城用了种委婉的语气说下去,同时密切观察着儿子的表情。
“嗯。我比她小十二岁。”段潜翼没有遮遮掩掩,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回愣住的还是段康城。
他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面动起来,漾出一圈圈不平静的波纹。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托住杯底,避免水洒出来。
也许是这个答案确实超出他预期太多,段康城的思绪游离着,只能慢慢吞吞将杯子放回桌上。在这过程中,他一直在努力组织语言,该说什么才能既不冒犯儿子,又能清晰表达自己的想法。
思考的结果是——没有办法。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段康城无声地叹了口气,试图掩盖过去,却还是被段潜翼瞄见他只好赶快转移话题。
“旅行的时候。”段潜翼的回答很敷衍。
段康城的嘴动了动,似乎想继续追问,但一接触到段潜翼的视线,他又立刻败下阵来,赶紧别过眼。
“你们……”段康城刚挤出两个字,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竟一下卡在那里。
段潜翼看着父亲的种种变化,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怎么,你们不仅要管我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还想管我喜欢什么人?”
他故意用的“你们”这个词。
段康城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站起来,扬起了手,到半空却又停住,怎么都挥不下去。
段潜翼也跟着父亲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对峙着,他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这么多年来一直隐藏着的愤怒。
段康城的手僵硬地顿在那儿,父子俩站得极近,他到现在才发觉,原来段潜翼已经长这么高了。
当初,自己亲手送去CY基地参加青训的那个瘦弱少年,早就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
“过了这么久了,就别提这个了。”终于,还是段康城率先败下阵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颓败地坐进沙发里。
妻子邵婧性格强势,事业心极重,在医院里也是出了名的女强人。多年的婚姻生活里,段康城一直是忍耐和退让的那一方。
因此,照顾儿子的责任基本都落到了他身上。他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跟段潜翼的相处让父子俩长久以来非常亲近。
他自认并非严父,所以在儿子十多岁的年纪,想尝试不同方式的生活时,他的赞成让段潜翼的世界冠军梦迈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
但是当病重的妻子知道一切,与他激烈大吵之后,段康城只能又变回那个寡言少语、敦厚温柔的丈夫。
邵婧说,她的梦想就是让儿子当一个好医生。
那时候,坐在肿瘤科病床前,被妻子骨瘦如柴的手紧握着,她的面容备受癌症摧残,惨白发肿,但一双眼依然亮得吓人。
在那种沉重紧迫的气氛中,段康城几乎无法自由呼吸。
他只能点头说,好。
一个梦想结束,另一个梦想被迫开启。
谁也没有问过当时那个16岁的少年:这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
段康城似乎被刚才儿子的话逼得无比沮丧。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却肉眼可见地在发颤。
过了很久,他才稳定了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段潜翼也冷静了许多,乖乖回答:“有一段时间了。”
“我不是要反对或阻拦你们什么。我也没这种能力。”段康城苦笑了一下,抬眼望向依旧很年轻的儿子,“但是小翼,你必须明白,你们要在一起,想要有一个好的结果,必须付出很多努力,前路是很难的。”
段潜翼又烦躁起来。
这种莫名的情绪一直藏在他心底很久了。
自从他跟戚霁认识以后,她总是想着法儿告诉他:他俩没戏,他太幼稚,他年纪太小了……
好容易她终于答应自己,两个人关系艰难地更进一步,到了现在,还是有人会提醒他:他们是不相配的。
就因为年龄吗?
他知道很难,但从没觉得年龄是最重要的。
但戚霁说过,因为现在压力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到他身上。
他只体验到热恋的美好,亲密相处的缱绻,但抽离了这些以后,冷冰冰的现实依然存在眼前,从未消失。
就正如这第一关——在家长面前公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