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温柔捆绑(六)
直到病人被宣布死亡,所有的仪器都被撤下,他的家属也没有赶到医院。
最后是段潜翼和护工一起把遗体送去了太平间。
“急诊有很多这样的人啦。”护工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搬运过程中他始终很轻松,甚至还跟段潜翼聊了起来,“送来我们这里的都是重症,人一下就没了,家属都反应不过来。”
病人有两百多斤,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段潜翼觉得他的遗体变得格外的重。
段潜翼嘴上胡乱地应着护工,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半夜的急诊依旧乱作一团。
段潜翼刚回去没多久,抢救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各种仪器的电子音持续着,提醒医护们这些人还活着。
段潜翼是第一个发现病人异样的。
角落的一架病床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隔壁的病人被吵到,烦躁地翻过半个身,连带着床架也动了起来。
段潜翼觉得不对,赶紧跑过去,掀开被子,发现那个病人已经偷偷把氧气管取了下来,正一圈一圈地朝自己脖子上绕。
不知是缺氧还是情绪太过激动,他整张脸憋得青紫,段潜翼试图从他手里夺过管子,没想到那骨瘦如柴的老人此刻手劲却大得不正常,段潜翼竟然没能一下抢过来。
老人仰躺在床上,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张大嘴巴发出啊啊的声音,一双眼睛睁得极圆,眼眶发乌,周围有一大片干涸的泪痕。
他定定地望着这位年轻的实习生,眼里闪烁着最后一点光,似乎在乞求着什么。
段潜翼只能硬着心肠,加重了力气,一点点把那根管子从老人手里抽离出来。
一群医护听到段潜翼呼救后,迅速围了过来。
这次,郦原也一时间非常体贴地拉下了帘子。
老人七十多岁,患有多种慢性病,下午因为心衰进了抢救室观察治疗。
白天家属就在门外守着,医生同意了才能偶尔进来看看他。
到了晚上,老人的儿子儿媳说自己年龄也大了,睡医院一晚身体受不了,他俩准备先回家休息,第二天再过来看老人。
医生也拦不住他们,只好把各种风险讲明,但那两人听到“老人随时有可能病发”后,仍旧坚持回了家。
老人在抢救室里输着氧气,挂着点滴,每隔一阵子就要呻吟着喊儿子名字。
医生护士时不时便过去查看情况。
后来他再呻吟,实习生和护工都跑过去劝他。
好容易劝他安静下来,大伙儿都以为他累了睡着了,没曾想却突然做出这种事。
值班医生赶过来后,段潜翼让开了位置,默默退到了后面。
老人情绪激动起来,在床上挣扎着,把身上其他仪器的线和管子也扯了下来。几个护工和实习生赶紧围过去,各自按住他不停扭动的身体。
“打电话通知家属过来!”
同样的这句话,医生今天已经不知说了多少遍。
而被同时按住手脚的老人此时已动弹不得,他仰面躺平,一下又一下地抽搐着。
“想活吗?”医生提高音量,凑到他耳边问。
段潜翼看见老人的眼里流下了两行泪,然后他费力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医生也笑了笑:“想活的话就听我们的。”
晚上,戚霁跟黎英飞才结束调查下班,两人在锦安门口的小摊上混了顿饭吃,这才拖着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各自回家。
戚霁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翻出笔记本开始总结这段时间以来的调查结果。
除了靳薇和江淳丽外,他们把范科、肖诊事件中所有的受害女性都走访了一遍,还查到了不少从没报过案的受害人。
这显然是个极大的工程。
她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烦躁得直抠头皮。
正当戚霁为案子发愁之际,外面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她完全想不出这个点的来人会是谁,磨蹭着走过去开了门。
竟然是段潜翼。
“你今天不是上班吗?”外面在下雨,她看见段潜翼湿淋淋的头发和衣服,忙把他拖进房间里。
段潜翼顺从地弯腰换着拖鞋,轻声说:“下班了。”
按照排班来说他其实早上八点就该换班休息了,不过在医院常有加班,忙到现在才走也没什么稀奇。
戚霁也习惯了他乱七八糟的日程,看到他这副疲惫样,也有点心疼:“吃饭了吗?”
“吃了。”段潜翼简短地答。
他刚要走进客厅,又被戚霁拦住:“先去洗个热水澡,你这样会感冒的。”
他机械地转向,慢慢朝浴室走去。
他的反应有点不对劲,但戚霁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洗澡中途,她给段潜翼递了换洗衣物。他还很客气地说了谢谢。
换好衣服吹完头发后,段潜翼说自己有点累,就先去睡了。
戚霁自己在客厅又工作了好一会儿,到点了才摸回卧室睡觉。
房间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是专门为她留的,光线暖洋洋的,也不刺眼。段潜翼躺在床的一侧,呼吸平稳,被子盖得工工整整,显然睡相安分。
她放轻动作爬上床,摸了摸段潜翼的头,在他旁边躺下,然后关掉了灯。
黑暗中,戚霁却没什么睡意。她一遍遍想着案情,脑子里不停关联着受害者们的信息。
这时候,她旁边的人动了下。
戚霁还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大:“吵到你了?”
段潜翼睁开眼,戚霁已经坐了起来,担忧的脸在他面前放大。
他摇摇头,却不知道在昏暗空间里她能不能看见自己的动作。
戚霁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段潜翼的脑袋,接着,她感觉到他一下靠近自己,双手抱住她的腰,把头靠在了她身上。
尽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隔着一层衣物,她发现段潜翼在颤抖。
她也跟着抖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起来,小心翼翼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他沉默了一瞬,哑着嗓子,终于艰难吐出那句话:“病人……死了。”
戚霁的心似乎停跳了一拍。
因为段潜翼在哭。
在餐馆发病的年轻人去世了。
那个试图用氧气管自杀的老人也没能救回来。
家属表示要投诉医院,后续的处理更加让人头疼。
护工告诉段潜翼,这种事很多。
护士说,只能自认倒霉呗。
值班医生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戴嘉樾说,多值几个夜班就好了。
少年抱着戚霁不动,双手在她腰后紧紧圈着,把头埋在她腹部。
她不敢随便动,怕惊扰到他,只好用手揉了揉他脑后蓬松的头发。
她不忍低头看,只听到他微弱的哭声。
能哭出来就好,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强。
戚霁努力劝自己说。
“你真的做得很好啦。”戚霁继续揉着他的脑袋,动作异常轻缓。
段潜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戚霁静静等待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戚霁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段潜翼终于说:“对不起。”
戚霁无奈地笑:“傻子,跟我道什么歉?”
段潜翼搂腰的力度又加大了些,她感觉他完全地贴合着自己,像要合二为一似的。
戚霁喉咙有些发紧。
“实在做得不开心的话……我们就不干了吧。”她努力用轻松的语气劝他,“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路,但路绝对不止一条,我们随时可以改变选择。”
她忘了自己曾经因为段潜翼的不坚定而骂过他,到如今,戚霁觉得,只要他能开心就好。
可是,人生在世,谁能保证自己会永远快活?
谁都做不到。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安慰是如此苍白无力。
段潜翼在她怀里再次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放弃。”他轻声说。
我只是在这一刻,过不了这个坎。
他想。
昨晚抢救失败后,段潜翼拖着沉重双腿走出抢救室,在走廊上呆站着。
郦原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老段,别想了。”
但郦原自己也丧着一张脸。
戴嘉樾走过来,瞥了眼两个学生惨白的脸色,知道他俩还没缓过神来。
但他从来不安慰学生。
戴嘉樾盯着段潜翼,冷声道:“在想自己是不是能做一个好医生?本科五年的时间还不够你想的吗?等你上了手术台再后悔就已经晚了。病人的命是用来给你上职业启蒙课的?”
郦原张了张嘴,忙拽着段潜翼想跟他一起认错,但那家伙仍旧愣着,没半点反应。
“你要敬畏生命,才会尊重生命。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你要做一个医生,就必须懂得生命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