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们都找到你这儿了，你再瞒下去也没意思，只会耽搁彼此的时间。”戚霁和黎英飞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也想早点回你家店里去不是吗？”
江淳丽冷笑了一声:“你错了，我压根儿不想回去！”
过了会儿，她才恢复了刚才的冷静，用一种略显疲惫的语气说:“行，我是认识肖诊。”
“你们是什么关系？”
江淳丽发出一声怪笑:“我们是姘头。”
现在已经很少有这种说法了，尤其是从一个高中毕业没多久的女孩嘴里说出来，更显怪异。
“高一那年，肖诊在我们学校实习，全校的美术课都是他一个人上。”江淳丽靠在小巷破败的墙壁上，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挤出古怪的笑。
“你知道，他长得还可以，又年轻又会说话，十三中本来就是个垃圾窝，多的是女生自己贴上去找他。所以那段时间，他的寝室根本没有断过女人进出。”
“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戚霁问。
“呵。”江淳丽又冷笑了一下，双眼迸射出浓烈的恨意，“我们根本没在一起！是他强奸了我。”
戚霁和黎英飞怔住，但并没有太惊讶，其实他们之前就已经有了这种预感。
“我那时候喜欢画画，但家里没钱，也不可能让我去学画。我以为他是个好老师，下课以后常去找他，求他教我一些素描基础，或者帮我改画。他说办公室人太多不方便，让我放学后去他寝室找他……”
说到这里，江淳丽的神情近乎麻木，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说他要跟我交往，等我满20岁了就去登记结婚，现在只不过是提前过夫妻生活而已，让我不要太为难自己，没有什么好想不通的。”
“后来，他就买了很多包包、衣服之类的东西送我。我没用过，通常过几天就卖掉换点钱。”江淳丽说，“手机也是他送的，但是卖掉的话太明显了，他会一直问手机哪儿去了，我就只好自己用着。等到了今年，旧手机也卖不了几个钱，我就继续用了。”
“所以，他告诉你，你们是男女朋友关系？”戚霁想到那个帖子，以及靳薇的证词。
这个肖诊，到底同时祸害了多少女孩？
“当然不止我一个。”江淳丽嘲讽地道，“有次他喝了酒，在床上太激动，跟我说他玩过很多女学生，尤其是画室里的什么富家大小姐，表面上看着多清高，被他奸了还不是连话也不敢说一句。”
“你认识他画室的学生吗？”戚霁赶紧问。
江淳丽摇头:“我没兴趣。”
“但是你看过画室女学生发的那个帖子，对吧？”戚霁盯紧了她，冷不防地问道。
江淳丽愣了愣，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她说:“对啊，我还回帖了，但是没啥用，马上就被删了。”
“除了在网上发帖以外，这件事你告诉其他人吗？”
江淳丽惨淡地笑了下。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瞄向不远处的水果摊:“我妈不管我。那个男的……”
她咬了咬下嘴唇，终于，所有犹豫都变作了一股愤恨:“我刚上初一那会儿，有天晚上，我姨婆突然生病死了，我妈连夜赶去奔丧，刚出门，那个男的就摸到我床上来了……”
她抽搐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
离开的时候，戚霁忽然又问:“你有去医院检查过吗？”
江淳丽愣住，像是惊讶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有段时间我一个月来了三次月经，然后又连续几个月不来，我害怕是怀孕了，就找肖诊要了钱去医院检查。”她苦笑了一下，“确实有点发炎，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是锦医吗？”戚霁刚问出口，连黎英飞也惊讶地看向她。
“是。”江淳丽点了头。
戚霁和黎英飞跟她道完别，离开了小巷。
戚霁走出去不久，又回头，看到江淳丽正缓缓走回水果摊，她突然有种想上去带那孩子离开这鬼地方的冲动。
靳薇。江淳丽。杨绯。蒋温。路漫漫。
这世上还有多少受伤害的姑娘。
段潜翼的夜班生涯似乎从未平顺过。
这天，他跟郦原一起在急诊帮忙，上半夜基本没什么活，甚至还有空能坐下来翻一翻书。
郦原边打呵欠边感叹:“今天真不错，没什么人啊。”
正在旁边测血压的曾护士伸手打了他肩膀一下:“小郦你快别说了，不知道夜班不能说自己闲吗？”
郦原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嘴巴:“我错了。”
曾护士收好血压仪，经过段潜翼身边，看了看他面前的书，又笑:“小段又在温书啊。”
亲切和善得一如他大姨。
好像之前那事从来没发生过。
段潜翼客气地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经过科室一番挽救，尿潴留的病人家属暂时没有要继续追究责任的意思。
小徐护士仍然在原岗位，曾护士无人责备。科里其他人也没有受处分，只是在晨会上，由主任多说了两句，强调了一下责任和纪律。
据说是因为戴嘉樾据理力争，原本该被扣分的段潜翼也逃过一劫。
一切似乎皆大欢喜。
但直到现在，段潜翼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与曾护士相处。
所有人都能当无事发生过，可他做不到。
等曾护士走远了，郦原才偷偷用胳膊肘挤了挤段潜翼，压低声音说:“靠，这谁排的值班，怎么还敢把你俩排一块儿？”
段潜翼说:“戴老师。”
郦原一脸痛苦:“你把戴老师也得罪了？”
段潜翼刚要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一阵闹嚷声，所有人同时警觉地望过去。
“快点快点！这人休克了！抢救！”
“卧槽，还真是说不得闲！”郦原呆了，赶紧跟段潜翼扔下书跑了过去。
病人三十多岁，体型偏胖，本来在某餐馆跟朋友吃饭，去上厕所过了四十多分钟都没回来。朋友觉得不对劲，赶紧去找，才发现他昏倒在厕所隔间里，赶紧打了120.
救护车医生在电话里就紧急指导了朋友做按压和人工呼吸，等他们赶到时，患者一息尚存。
在车上又是一番抢救，救护车医生干脆骑在了担架上，一边给他做胸外按压一边被推进抢救室。
“心跳有了有了！”
众人松了口气。被段潜翼喊过来的戴嘉樾赶紧上去给他做身体检查。
“家属呢？家属还没来吗？”
旁边站着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的样子，脸上有些惊恐的神色，互相对望一眼，嗫嚅道：“他是外地人，家属没在锦里。”
“有家属电话吗？赶紧给他们打一个，通知尽快赶过来！”戴嘉樾盯着仪器上那人各项跳动的数字，脸色阴沉。
其中一个女生唯恐戴嘉樾不继续抢救了，赶紧央求道：“医生，你们先给他做检查吧，我们马上就联系公司。”
“不是我们不给他做，是他这样子根本没法到处搬动，他现在的心跳都是靠医生按出来的，我怕他连CT台都下不来！”戴嘉樾一边沉着脸解释，一边指挥段潜翼插氧气管。
刚给病人上了仪器，瞬间，心跳骤降。
绿色的数字每一秒都在往下跌。
“按压快点上！”戴嘉樾看了段潜翼一眼，指挥他先上，“肾上腺素一支！赶快推！”
段潜翼几乎是奔到床边，一边在脑子里努力过着胸外按压的标准，一边凭借向生本能开始按压病人。
那人的身体剧烈晃动着，像一尾搁浅在滩上的鱼，只有监视仪器上不断变动的数字在展现他的求生欲。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段潜翼用力继续，短短两分钟不到，脸上已起了一层薄汗。
郦原在旁边说：“老段，换我来吧。”
他呼吸有些急促，为了不耽误病人，赶紧换了下来。
两分钟后，另一个人与郦原交换。
接下来，再换成段潜翼。
几个人轮番上去做按压，刚有些起色，一松开手，病人的心跳就又掉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毫无好转迹象。
“上萨博吧。”戴嘉樾在身后淡淡地说。
上了心肺复苏仪的病人，能救下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段潜翼没从床边走开，还想上去继续按，被身旁的郦原一把扯住。
啪、啪、啪。
心肺复苏仪俗称打桩机，它运作时的声音沉闷又清晰地放大在整个抢救室里。
机械的冰冷感衬着监护仪上不断下降的数字，让段潜翼的心一点点往底坠去。
直到刺耳的骤停声持续响起，监护的一栏变成了一根直线……
段潜翼站在原地，明明没有动，脑子里却是一番天旋地转。
郦原在他身边，低声地说：“老段，我们尽力了。”
他疲惫地想：不，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