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方迎说，“我也要去书店。”
陈暮深不似往常那样灼灼地盯着她，他的目光不知落在哪根斑马线，“你去书店买什么？”
“想买数学和地理的参考书。”
数学可以理解，但是，“地理？”
高一学生均以学习理科为主，不大重视文科，更没人会特意去买文科参考书深入学习文科知识。
“嗯，我觉得地理有点难。”方迎解释。
陈暮深得知方迎要去新华书店，他建议，“新华书店对面的地下商城里有一家私人开的教育书店，专卖各种学科参考书，里面的参考书比新华书店的更全而且价格更便宜，我带你去？”
“好啊。”
陈暮深领路，带方迎到了教育书店，两人挑了各自需要的，至收银台结账，陈暮深有会员卡能打折扣，他揽了方迎的一起买单。
出了书店，方迎对照着小票上她的部分，从包里摸出相应数额的钱递给他，“喏，还你。”
陈暮深瞥了眼，不接，“我们之间不用算得这么清。”
“我们之间怎么就不用算得这么清了？”方迎实在讨厌他一厢情愿地不分你我，讨厌他总叫她觉得欠了他。
陈暮深不答，神情执拗，他双手揣进衣兜，断了她强行往他手里或衣兜塞钱的可能。
方迎哼了声，视线一转，看到什么，天无绝人之路，她把钱塞进了他的书包侧兜，如释重负。
陈暮深犹如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拳，他心中发闷，得出一个结论，方迎到现在都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他们的关系连区区几十块钱都跨越不了，那他还怎么能企图跨越她情感世界里筑起的高墙呢？
“高一结束就要分班了。”陈暮深问她，“你会选理科吧？”
他肯定是要读理科的，如果方迎也读理科，他们就有几率被分进同一个理科重点班。
“我可能选文科。”
“为什么？”陈暮深惊得看向她。
二中师生默认的一个事实是，只有理科糟糕得无可救药的人才会去读文科，但凡理科还有得救，不至于走上文科的道路，某种程度来说，文科代表着低智商、脑袋不聪明，不然艺术生、体育生怎么都读文科？而以方迎的理科成绩，她去读文科真是太太太可惜！
“因为……我的数学比较好，读文科会比较有优势吧，说不定我能靠数学拉分名列前茅呢，要是读理科，理科的大神太多了，竞争太激烈。”
陈暮深想劝她，可想想她也不会听他的，他情绪低落地喃喃，“那我们就不能同班了。”
方迎明白他的意思，她反问：“不能同班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陈暮深丧气地垂下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方迎无比反感他的低姿态，挑刺道，“就算我读理科，理科重点班又不止一个，我们未必就是同班，文科重点班倒是只有一个，不如你读文科吧，我们都选文科，以后绝对还是同班。”
陈暮深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迎冷笑，“你看，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要读文科，而你自认为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可你也不会为了我选文科，所以，你自认为的喜欢不过如此。”
她知道自己这是无理取闹，但她就是想让他认清，他所谓的喜欢所谓的感情远不是他想象的那般伟大神圣，其实脆弱得可怜。
被质疑的陈暮深怄着气，憋了半天，“我选理科和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完全是两码事！你嫌我别的，我认，可你怎么能说我的喜欢不过如此？你真的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真想把你吞进身体里，让你去看看我心里装着的多少都是你！”
方迎难得被他这么一吼，愣了瞬，仍嘴硬，“你说你喜欢我，那你能保证你永远喜欢我吗？也许很快哪天你就不喜欢我了！”
以后的事，陈暮深确实不能给出信誓旦旦的承诺，他只能坚持，“至少现在，不是吗？”
“至少现在？呵——”方迎眼神嘲讽地看他较真的模样，她想，她要的不是现在啊！
两人不欢而散。
————
几日后，临饭点的一节体育课。
大家都喜欢临饭点的体育课，因为体育课可以提早十分钟下课，大家能早一点到食堂吃饭，不用混在全校饿死鬼一般涌出的人群中争先恐后。
这节体育课更快乐，按名单进行体测，先女生再男生，测完的同学先行下课，自由安排。
全班的女生测完后轮到男生，陈暮深的号次在前，他是男生里第一个测完的，时间还早，他打算先回教室脱了外套，喝点水再去食堂。
走到教室后门，还未跨步进去，他看见教室里坐着不少女生，其中有方迎。
他犹豫，要不要进去——
方迎的前桌拨弄着方迎的水杯，“陈暮深每天为你做这做那的，你都不为所动，他好惨哦。”
正理着书的方迎停住动作，抬眼看前桌，勾了勾唇，“你该不会是喜欢陈暮深吧，老帮他说好话。”
“哪有！我只是站在客观角度发表意见而已。”前桌为陈暮深抱不平，“你的心好硬啊，你是不是不会被感动？”
方迎呆呆想了想，她心肠硬吗？她不会被感动吗？不是啊。可是，“难道被谁感动了，就要和谁在一起吗？”
前桌语噎。
这时，马晴文看向方迎，“女神，你真的不和陈暮深交往吗？”
真的不和陈暮深交往吗？方迎也没准，她心里有两股力在角逐，理智清醒占据上风，告诉她不可以和他交往。
“不。”她果断地答。
门外的陈暮深将方迎冷静无情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她果断地说不，好像他们之间没有一点儿情分可言。他的心像从万丈高崖跌下，他始终看不透她，曾以为靠近了，原来始终隔着重重城墙，戒备森严。
马晴文又问，“他哪里不好，为什么你不想和他在一起？”
这句对陈暮深维护含义十足的话容易叫人想入非非，但方迎和马晴文的关系不算熟，她不能像对着前桌那样开玩笑，她仿佛置身事外地说，“你觉得他哪里好？”
经验教会她，不能轻易信人，识人未必准，且不能一时冲动，不能图一时欢乐，要目光长远，要讲求有好的结果，人在年少时三观不成熟，常会一时头脑发热，做下些草率的决定，那些并不是真爱，多数时候只是错觉，十几岁时的感情比孩提时代玩过家家高级不了多少，不该当真，她不该只要今天不要明天，明天才最重要，不是吗？她在心里向自己重申，她要去的是远方，去远方遇见更好的人，而不是为了一个陈暮深停留止步。
马晴文气结，像捶沙包捶了个空气，她暗恋陈暮深那么久，陈暮深喜欢方迎也就算了，可方迎却不懂得欣赏他，还要问，他哪里好？这是看不起陈暮深，也间接埋汰了她的眼光吧。
马晴文掰着手指罗列陈暮深的优点，“他头脑好，做事认真踏实，外表也不差，前途一片光明。”
“前半句我认同，但是后半句……”方迎问，“你怎么知道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方迎不明白，为什么马晴文可以这样确信陈暮深的前途一片光明，她可做不到对未来如此有信心，不单对自己没信心，更是对陈暮深，以及对自己和陈暮深之间的未来没信心，所以她不愿贸然开始一段将来想起或许会后悔的幼稚的交往。
“他成绩好啊。”马晴文理所当然地说，“成绩好不就有前途吗？”
“成绩好的人是比成绩差的人要多一些成功的机会。”这一点方迎不否认，不然她也不会努力读书，不过，“但成绩好不代表就一定成功啊。”
“而且，就算他将来会成功，那一天又是什么时候呢？”方迎打开话匣，问马晴文，也是问自己，“你觉得，如果我们现在在一起，能走到他将来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要是你们处得好，从校服到婚纱也不是不可能，多浪漫啊。”马晴文有所羡慕。
“你太理想主义了。”方迎浇下一盆冷水。
“是你太悲观，想得太复杂吧，要我说，哪怕两个人无法长久，可只要把握当下，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就够了吗？”
方迎轻轻摇了摇头，“你觉得，像我们这样十五六岁，没有经济能力、要靠父母抚养的未成年，适合谈恋爱吗？”
“怎么不适合？”马晴文不满方迎大人口吻的论调，“没有经济能力又怎么样，感情和金钱是两回事吧，不该用金钱来权衡感情。”
一套非常有代表性的年轻人的说辞，上升到了感情纯洁性和金钱庸俗性的高度，想想也是，少不更事一点的人确实天真一些，天真愚昧的高尚情操。如果感情和金钱真不可混为一谈，她的父母也不会同她聚少离多，为了赚钱，家不成家。方迎忍不住呛道：“金钱是稳固一段感情的最可靠的物质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