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解点头,转身消失不见。
……
被百年难得一见的天雷鸣闪笼罩其中的玉峰寺外,渐渐聚集了好奇观望的百姓,众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震惊地看着仿佛与外界隔绝、处于另一界域中的寺院,正在狂风荫翳中摇摇欲坠,不时传来哀号嘶鸣,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风啸还是鬼泣人嚎。
此景令人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想要退避,但又忍不住窥视其内,交头低语,指点着议论着。
“这是出了何事啊?”
“准是高僧做法吧?显然不是正常的打雷下雨!”
“用你说?这哪里有雨水降下,分明全是硬生生的电闪雷鸣,好家伙,瞧那大殿的横梁都要被掀翻了!”
“但也不像是做法,做何法事能引得老天爷降雷?怕不是什么邪法禁术,这玉峰寺,啧啧!”
“嘘!当家的,就你嘴欠,可是从豹子身上偷来的胆!”
“哎哟喂天老爷…怕不是有什么妖邪入侵吧?”
……
天象如此诡谲,如何也不像是高人破境飞升,倒更似妖魔触怒了天道。
不过某种程度来讲,此话也没错。
再看玉峰寺内,飞垣走瓦,原本精致奢华的园林,此刻草木尽数摧毁,连根折断,倒塌成片。
那些僧人沙弥,平日里的矫揉造作、颐指气使全都不见了,无一不是战战兢兢,这一堆那一群地簇拥着、推搡着,急切地想要躲避着混不留情的落雷,尖叫哭喊声不断,他们完全不知这场祸端因何而起,直到衣衫不整的男女陆续从地下观园惊慌逃出时,才意识到是下面出了事。
黑不辩赶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面雾之下,无常大人不禁蹙紧了冰雕似的眉宇。
然而通入地下的几处密道入口全都散发着骇人的灼热,赶来的护卫和僧弥只能守在外面,面露惊怵,却不得而入。
正待此时,只见廊道的尽头,一道身影,似鬼魅般,挟着凌冽之气,迤逦而来,滚滚威压霎时逼退了入口处的人。
已然盛怒发狂的狐狸,挑着灵力拖曳着数名赤身露体的男子,自石阶缓缓而上,在接近那处莲座入口时,她一掌挥出,劈开了金佛莲座,翻掌再击,掀翻了整座殿宇,将面前所有能算作障碍的存在一一焚净,随即才浮空踏出。
到此还并未结束,十三那双金中含赤的琉璃珠子,微微调转,斜睨了眼身后那群哀号不止的、尚不能称作为人的东西,冷然勾唇,随即猛地甩掌挥袖,将他们高高抡起,而后用力地砸向地面。
肉骨撞击青石的巨大声响接踵而至,落入狐狸耳膜,却似擂鼓鸣金,霎时间激起她未曾察觉的嗜血妖心。
……
待到黑不辩循声辩位来到这处偏殿时,立马感受到一股戾意十足的罡烈妖风,显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十三搞出来的。
黑不辩一悚:竟闹得如此凶,怪不得触怒了上面的禁制,让天道降下雷罚。
抬眼望去,那狐儿的气息显然有异,似是…魔障???
来不及细想,他急忙掠身上前,“十三!快停下!”
那些被摔落在地的人,无一不浑身是血,却鲤鱼打挺似的,仍在承受着被狐焰灼烧灵魂的剧痛,黑不辩快速地巡视一圈,发现已有两人近乎离魂的状态。
鬼使大人心一沉:糟了,要闹出人命,这小丫头是准备受几重天雷?
他立即召出缉魂索定住了离魂,紧接着一个用力,将它们硬生生塞了回去,转身又施了几个诀,驱散了那些人身上的狐焰。
狐狸冷冷地瞥向他,再次聚起狐焰,竟是抬起手朝他来了。
黑不辩盯着她那双失了神智的眸子,不用费力便捕捉到了那抹猩红,更加确认了他心中猜想——这狐儿怕是失了灵台,竟有走火
入魔之迹。
怎会如此?她是灵兽,便是再如何愤怒也不至入魔,难不成是于人界久滞染上什么浊息了?可她身边常伴着圣子未了,哪来的浊息?
万般不解,但无论如何,眼下需得尽快带她回去。
黑不辩扬声斥道:“十三!赶快住手,休得胡闹!”
可失了神智的狐狸,早已杀红眼,还如何听得进这些?
黑不辩焦急地对抗着不分青红皂白地天雷,同时又要避免雷击伤到那些凡人,独木难支,竟一时间不得接近。
……
大概是终于寻到了惹事的正主,雷落猝然变得密集起来,饶是冥界的无常大人,也不得不小心应对。
再看没了殿宇废墟遮掩的十三,神魂不清,又不知避退,被降下的紫雷劈个正着,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发出阵阵凄厉狐泣。
天道的禁制严明,雷罚可不是闹着玩的,下手绝对狠戾,不过因祸得福,十三被这一劈,反倒成功地唤回了神,但深可见骨的鞭笞令她疼痛难忍。
能不疼么?这雷罚伤得可是妖骨神魂!
杂毛十三躲避不及,接连挨了两道紫雷,伏倒在地,动弹不得。
不远处的黑不辩看得心急如焚,奈何分身乏术,这天雷像是认准他是狐狸的同伙一般,追着他不放,让他难以移至对方身边。
黑不辩焦急地喊道:“十三,快启用槐丝引,回灵界去!快!”
在剧痛中挣扎的十三听到后,有一瞬间的冲动,下意识地想要拿出翎枝,眼前却晃过未了的身影,她止住了动作,转而紧咬牙关,拼尽全力地挪动着,躲避雷击。
眼看又要被紫雷劈中,一道白影闪过,一把捞起她,飞身躲进废墟中的密道,逃过了这致命一击。
十三被揽在怀中,认出救下自己的白不解,终于歇了劲儿,唤了一声:“小白…”痛得意识模糊,却仍不忘嘱咐,“不…不回谷…”
强撑着吐出几个字,接着便彻底安心地昏了过去。
白不解:“……”!!!
及时赶到白无常还没等松口气,只想抽醒这不省心的狐狸。
死丫头,闯祸的时候怎不考虑清楚?现下知道回谷定要挨骂了?你是晕倒了事,且丢下这一堆烂摊子给谁?昂?
说来也怪,虽然闹得凶些,但以往也未见天雷有降得这般及时过,难不成是灵界来的物种限制大?
白不解看着她这一身的血痕淋漓,是既心疼又生气,可他一个无常鬼使,身上哪里来得止血疗伤的药,浑身摸遍也只能掏出颗定魂珠,凑合着塞进十三口中,图个心理安慰。
黑不辩终于寻着空档,示意对方带十三先走,自己来善后。
白不解点头,抱起十三,在黑不辩的掩护下,迅疾如风地逃走了。
……
第63章 鬼童
待到惹火的正主离开,雷罚方才渐渐收势,然头顶的轰鸣声并未停止,天道似乎在观察衡量,那撒野的正主是否会再度犯事儿,祂是否需要再来上一波。
但无论如何,黑不辩终于能应对自如些,一边抵挡着散落的雷击,一边环顾着四周的生魂情况。
这一番细看,不得了,三三两两的游魂,悠悠晃晃,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且不知几多。
先前以为是被狐焰焚燃离体的生魂,现下才瞧出不同,这阴浊戾气,哪里是生魂之息,分明是亡故已久才会产生的。
而且……
黑不辩神色凝肃,转身升至半空中,聚精俯瞰这座伽蓝宝刹。
好家伙,怪不得阴息浊气充盈得好似冥司,四面八方并着寺院中央,九方阴阵齐聚一堂,何愁养不出阴煞邪祟?
可一座供着神佛的寺院,为何要设阴阵?
瞧得出原本是为了设来驱鬼除祟的,然布阵者约莫是个半路出家学艺不精的,阵法中罗错了几处法印,使得阳阵转阴,驱邪变聚邪,凡是靠近阵元的游魂,定会被吸入阵中封禁,成为阵法驱动的魂力。
换句话来说,这几方阵摆在这儿,恶鬼进不来,但内鬼也出不去,统统被拉来当牛使,魂力越盛,阵法越阴,积年累月,原本佛光普照的宝刹自然也抵不住,生生变作了阳间冥府。
先前十三同九溪只顾着探寻密阁暗室,并未研究过这些阵法,单单以为那些童子的魂魄是被捉了去。
至于绪智到底是学艺不精,还是故意为之,那便不知了。
如今这阵,被狐狸引来的天罡雷罚给顺道劈岔了,否则要不了多久,阴煞成势,即可化作魑魅罗刹,届时且不说这寺中众人,便是这一城人,也不足葬送。
这先例,从前既有,往后也未必能绝。
黑不辩看向那些游魂,从魂相观死状,大体上都非善终,而死后却依然受到阵法折磨,这里头,且不知消散湮灭的几多,即便尚存的,亦是孱弱如烟雾。
这般状态,怕是要在冥府调养甚久,就算如此,投生到来世,也注定落得身弱智难全,恐怕魂体要历经几世的轮回才得以修复。
哎……
挥散眸底的波澜,无常使者于虚空中展开咒印,捻动灵力,安魂引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