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入魄,亡魂入冥,魂魂归位
——敕!
气息流转间,灵风习习,于佛寺中传出的不再是梵音低吟,而是魂泣鬼怨。
此间业障该如何清算?一笔一画,皆有载录,早晚得偿。
……
……
且说白不解半刻也不敢停歇,一路疾行,转眼间,竟到了太初山深处的密林之中。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充盈着阴浊之息,比之那玉峰寺也不差几分,且快赶上冥府渡口了。
后面追赶而来的天雷让白不解决定借此处浊息来掩盖住十三的存在,便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密林。
他不是没想过带十三回冥府,交由九溪照顾,但方才十三昏迷前的乞求,让他着实犹豫,毕竟九溪见到这样的狐崽子,二话不说转身就得给送回琢玉谷。再者,他答应了带狐崽子回去奉先寺,若是…他想到那小圣子此刻定是提心吊胆翘首期盼的模样,怎么也不忍心食言。
白不解:唉!还是等辩辩来了再商议吧!
正琢磨着,却不想遇到了那对妖非妖鬼非鬼的夫妇。
只见几步之外,红娇一脸焦急地朝他招手:“鬼使大人,快些来这里,可于秘境之中躲上一躲。”
白不解愣了下,随即见到那处流转的秘境入口。
嚯,这对小夫妻,还挺富有…
还未等他细看,只听红娇催促着:“大人快些,那天雷要追下了!”
不管了,先进再说吧!
白不解移身上前,随蛇妖进了秘境之中。
……
“这是——”
眼前的景象,让身为无常之首的白不解也难得露出几分没见过世面的唏嘘,“啧啧,原来如此,怪不得就连本使的法器都感应不到这些阴魂的气息。”
他看着少说也有百十来名的稚魂,却个个青面赤目,必是修习了术法所致。
白不解一张娃娃脸倏地冷了颜色,“你夫妇二人竟能寻得此等品阶的秘境神器,自是有大机缘,然则为何放着好好的机缘不去苦修求道,反要掺和他人因果业障?”
红娇和青木纷纷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这一步也不知走的对与不对,但恩公的告诫,犹在耳畔,他们已经铸成大错,又怎忍心让这些可怜的孩子永世不得往生呢?
原本今夜,夫妇俩打算去奉先寺寻一趟十三,想要请那灵狐做个说合担保,将这些鬼童送往冥府。
途中却恰好见十三孤身闯进了玉峰寺,红娇觉得今日的狐狸有些不对劲,身上的戾气浓重异常,便没敢冒然上前。
正疑惑时,红娇忽然想到,白日里,徐小公子刚去了奉先寺,想必是狐狸已经听闻了那些事,此番显然是来登门踢馆的。
夫妇俩瞧见十三跟随沙弥进入了一处偏殿。
他们在玉峰寺行动这么久,自然知晓有几处院落的异样,然而却被设在各处殿阁处的阵法拦截得彻底,始终不得而入。
没想到那些阵法对十三居然不起作用,若是早知对方能够出入不受限,红娇怕是早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对方,也不会自作聪明地将鬼童带走。
夫妇俩等在不远处,却见十三许久未出来,顿时生出不祥之感,紧接着天便起了异象。来自妖身的警觉,即知眼下已不是他们可介入的境况了,只得返回秘境中,再做从长计议。
果不其然,未走多远,就遇上了这震天撼地的雷罚。
对于他们这种不入流的道行,九天雷罚只听过,还未曾见过,今夜这一幕,吓得夫妇俩险些丢了魂,什么都顾不上,跌跌撞撞逃回秘境。
便是晓得这雷罚大概率是那只狐狸引来的,怕不是在密阁里头惹了什么触犯禁忌的祸,竟引得天道盛怒?
思及此,红娇心中顿时难安,不管怎么说,那位大人也是于她有过恩的。
蛇妖不顾丈夫劝阻,说什么都要再去一探究竟,正出了洞口,便远远瞧见白不解抱着浑身浴血的十三闯入了密林,她想都没想,开口叫住对方,带进了秘境,全然忘记了这里还有尚未安置好的鬼童。
这下可好,也不用费力去求谁了,该来的总是这样意想不到地撞上门。
不得不说,便是做了鬼,当
了妖,本性中的良善,总还是抛不掉的。
红娇索性也不再隐瞒,将夫妇俩的所作所为悉数告知,并请求白不解能够带这些童儿回到冥府,好好送往下一世轮回。
若非此时双手抱着十三,倒不出空闲来,白不解真是要做上一整套无奈扶额、仰天长叹。
白不解:……
这对夫妇,真不知说他们什么好。
白不解:“所以,你们便将这些稚魂拘在此处修习鬼术,好去报仇?”
红娇夫妇自知理亏,沉吟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实则也不该解释,诱导这些孩子去报仇,确是掺了几分私心的,盖因他们同样,对寺院、对那些满口假慈悲的和尚,充满了恨意。
“报仇,有何不可?”
在角落里静默听了许久的小春,终于忍不住开口:“鬼使大人可知,小人等,是因何而死?又可曾清楚,小人等,死得有多痛苦?亲手报仇,有何不可?”他推开同伴,走到白不解面前,尖锐地反问着,“如小人这般,生前受尽欺凌侮辱,却无力反抗,而今做了鬼,不仅能够修习术法,且用不了多久,便有所成,届时可将曾经受到的伤害加倍还回去,如此才叫公平,不是吗?”
鬼童仰面直视着白无常,雾蒙蒙的赤目中有的尽是盛怒恨意,白不解却知道,这并非对自己,那是对伤害他的仇敌之恨,对身死的不甘,对命运不公的失望,以及,对天道无情的责问。
因何、何因?唉……他又岂会不知。
当了这么久的鬼差,再离谱荒唐的事他都见过,可那又如何?人间事,世间人,到头来,都是自有其法理轮回,因果报应,别说他们黑白无常,就是崔判和十殿阎罗,也不得随意插手凡人之事。
只有等到众生身死形消时,冥府才算正式接手,彼时,便是清算一整轮的业障果报了。
规则是天道定下的,自来如此运转,所以即便他晓得这些孩子经历了什么,却也无能为力。
红娇生怕小春的话得罪了白无常,急忙出声阻止:“春儿,不可对鬼使大人无礼。”
小春紧抿着嘴,执拗地不肯退让,似定要白不解一个回答。
红娇:“大人莫怪,这孩子他——”
“无妨。”白不解打断了红娇的致歉,凝颜回视着小春,肃声淡道,“亲手报仇?本使并不关心这些,至于你讨要的公平,不管你指的是此生的公平,还是往世的公平,本使只能说,冥府命书上,从头到尾,记载得丝毫不差,授受失予皆有果报,判官阎王面前走一走,你便知因何、何因,亦知是非、公允,届时,你再去问讨你心中的公平吧。”
他停顿了下,抬眸掠过所有青面鬼童,继续道,“你们可知,一旦入了修罗鬼道,想要再世为人,需得历经冥府地狱的涤魂荡魄百年之久,才能再入轮回,然彼时,是牲畜还是人,全凭机缘。为了一世仇恨,便永堕魔域,或拼命修炼或魂消殆尽,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公平?当真值得?”
此番结果,虽已从绪智口中闻知一二,但由白不解再次明言,依旧教红娇夫妇愕然不已,而身边的鬼童,年纪小的仍是浑噩不知所然,年纪大些的,显然听懂了,也慌了神。
小春的眼中,有惊恐,亦有挣扎,生前所遭受的折辱,让他痛苦万分,恨,早已成执,一时间,难以放下。
小春:“做人又如何?还不是累世的挣扎,若是生在富贵帝王家,许是日子过得好,自然对人间有留恋…但小人的出身,尚不如蝼蚁,半点不觉得做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莫不如当个鬼怪,无所畏惧。”
他的话,让红娇更是愧难自已:“春儿…不可如此,你听话,去冥界吧。”
她声音中满是自责,转首再拜白不解,乞求道:“都怪妾身夫妇,这都是我们的错!……鬼使大人,请救一救这些童儿,带他们走,在判官老爷面前替他们说说情,他们还小,不懂事,都是受我夫妇二人蛊惑才如此,但…但他们修炼时日尚短,还算不得真正入了修罗的!”
青木扶着哀痛迫切的妻子,也俯身跪倒在白不解面前:“大人,这一切罪孽,都是小人夫妇造下的,我们愿承担一切后果,代替娃们承担一切惩处,还望大人,帮帮这些可怜的娃儿。”
小春:“红姨!青叔!且不须你们这般,我不走,我要报仇!”
其他鬼童见此,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我们不用!”
“是啊,青叔,我也不走!”
“这不是你们的错,若没有红姨,我至今仍徘徊在那阵中不得自由!”
“红姨,不要,不走——”
年幼的鬼童在此番刺激下,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甚至发出了鬼泣之声。